中传砍掉16个专业,“人机分工教育”老师先"毕业",学生再"入学"?
文 | 冷眼观天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传媒大学党委书记廖祥忠近日对外披露,该校于去年一次性撤销翻译、摄影等16个本科专业及方向。
理由也很直白:未来属于"人机分工时代",教育变革已迫在眉睫,课堂教学必须进行彻底重构。
廖祥忠进一步阐释,教师需要重新定位课程的知识点、难点与未来对接点,"剩下的交给AI,让学生去学习"。
对于这件事,我看到两种说法。
一种认为砍得好,大学教育早该跟上时代,那些容易被AI替代的专业方向,留着就是浪费时间。
另一种觉得没必要,翻译也好、摄影也好,这些专业本身有价值,不能因为AI能干活了,就一刀切掉。
这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但仔细想想,可能都漏掉了一个关键。
AI时代,我们还需要学习翻译、摄影这些专业吗?
这个问题不能简单回答需要或者不需要。
关键在于,我们说的"专业"到底指什么。
支持砍掉专业的一方,其逻辑建立在AI对具体职业技能的替代性上。
以翻译为例,机器翻译的准确性与效率已大幅提升,能够处理大量常规的文书、基础对话任务。
摄影领域,AI可以自动完成构图优化、色彩调整、甚至生成符合特定风格的图像。
如果大学翻译专业的教育逻辑,仍将大量时间耗费在训练学生掌握这些即将被AI高效完成的操作性技能上,确实显得冗余且滞后。
廖祥忠所说的"剩下的交给AI",正是基于此种判断,将重复性、规则性的技能训练剥离出课堂,让人力从机械劳动中解放出来。
从这个角度看,砍掉旧专业,是为重新配置教育资源,聚焦于AI不擅长或无法替代的领域。
反对砍掉专业的一方,则着眼于专业所承载的超越技能本身的深层价值。
翻译不仅仅是语言的转换,更是文化的转码、情感的传递,以及文学的再创造。
摄影也不仅是按下快门或调整参数,而是观察世界的视角、表达情感的媒介。
AI能够模仿风格、优化技术,但无法替代人类基于独特生命体验、历史洞察与美学判断所进行的原创性表达。
将翻译、摄影专业简单裁撤,可能传递出一种错误信号,即这些领域的核心价值已被技术掏空,只剩下可被替代的"手艺"。
这忽视了人文艺术学科培养感知力、批判性思维与创造力的根本使命。
所以问题可能不是专业本身有没有价值,而是我们在专业里教什么、学什么。
中国传媒大学砍掉这些专业,表面看是撤销专业,深层看是在逼问教育者:你到底在教什么?
如果教的只是那些将来AI能干的活,那确实该砍。
但如果教的是AI干不了的东西,那就不是砍不砍的问题,而是怎么教的问题。
校长廖祥忠说的那句话值得细品,他强调要未来的中传教育要找到"知识点是哪里?难点在哪里?和未来的对接点在哪里?"以及"破解之道"。
这暗示了一种教育思路的转向:从教授"如何做"(技能),转向探究"为何做"、"做什么"以及"如何与机器协作做得更好"。
例如,未来的翻译教育,重点可能不再是记忆词汇与语法,而是训练学生如何驾驭AI工具完成高质量翻译,解决机器在文化隐喻、文学性、复杂语境中遇到的难题,从而成为翻译项目的管理者与质量把控者。
摄影教育也可能从技术培训,转向概念开发、视觉叙事、影像伦理以及与AI图像生成工具的协同创作。
因此,AI改变的远不止是某个具体技能,它正在重塑知识的生产方式、工作的协作模式以及价值的评判标准。
所淘汰的也不是某个专业,而是专业内部那些固化的、重复的、可被编码的学习模块。
中国传媒大学砍掉16个专业,可以视为对这场重塑的激进回应,是一次"破"。
但"破"之后如何"立",更为关键。
是彻底放弃这些领域,还是重构其内核,将AI定位为强大工具而非替代主体,开设诸如"智能传播与翻译"、"计算摄影与视觉叙事"等融合型新方向?
后者或许更能回答"人机分工时代"的教育命题,也即人的价值,在于提出真问题、定义新标准、进行价值判断,并驾驭工具实现创造性目标。
在我看来,廖祥忠提出的教育重构思路,还揭示了一个更为深刻的变革:教师角色的根本性转变。
未来的课堂,不应再是老师讲知识点、学生练基本功的单向灌输,而应转变为师生共同探讨如何利用AI工具解决复杂问题,如何在人机协作中发挥人类的独特优势。
在这里,核心活动不再是老师单向讲解由教材固定的知识点,学生被动练习标准化技能。
取而代之的,是师生围绕一个真实的、开放的复杂问题共同组建项目团队。
例如,不再是教授"新闻写作的五种结构",更应出现的场景是,某堂课上,师生共同面对"如何为一则关于气候变化的复杂科学报告,制作出能引发不同社群共鸣与行动的多元传播方案"这样的挑战。
解决此问题的过程,必然涉及运用AI进行信息检索、数据分析、多语言素材生成、甚至初级视频剪辑,但更关键的是,需要人类来判断信息的公信力、设计共情的叙事角度、权衡不同传播方案的伦理影响,并最终做出负责任的决策。
课堂重心从"学会工具",彻底转向"用工具解决问题",并在解决问题中,深化对工具本身及其社会影响的理解。
这一图景必然重新定义教师的角色。
教师将不再主要是"知识的唯一权威来源"或"技能的标准示范者"。
其首要角色转变为"高级学习设计师"和"人机协作的教练"。
这意味着,教师必须比学生更早、更深地投入对AI工具的理解与探索,但目的不是成为技术专家,而是为了设计出能激发学生创造性使用这些工具的学习情境。
教师需要设置那些没有标准答案、必须调用AI并超越AI才能应对的挑战。
在学生学习过程中,教师的职责是观察、提问、引导反思,帮助学生识别AI产出的偏见与局限,指导他们如何将机器的效率与人类的批判性思维、价值判断、审美直觉相结合。
正如廖祥忠所言,教师需不断追问知识的源头、学习的难点、与未来的对接点,并与学生共同寻找"破解之道"。
在此过程中,教师自身也必须持续学习,成为一个坦诚的"共同探索者"。
这场专业调整引发的争论,最终指向一个核心:在AI时代,教育的目标是什么?
是培养精通某一项具体技能、但可能被机器取代的"匠人",还是培养能够理解技术本质、运用技术解决复杂问题、并保有深厚人文素养与创造力的"通才"?
中国传媒大学的做法选择了后者,其勇气可嘉,但效果有待观察。
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将"剩下的交给AI"这一理念,转化为一套培养"驾驭AI之人"的全新课程体系与教学方法。
毕竟,AI能处理信息,但人类赋予信息以意义;AI擅长组合文本,人类则专注于原创性的构想;AI负责优化路径,而人类设定目标和判断善恶。
未来的课堂,其最高使命便是引导学生去发现、磨砺并善用这些不可被算法简化的能力:深刻的共情、道德的勇气、系统的批判、不竭的创造力以及对美和意义的敏锐感知。
通过人与AI的协同实践,学生反而能更清晰地照见自身思维的独特光谱,理解自身情感与伦理选择的意义,从而成为不被技术所驾驭,而能驾驭技术、并以其丰富人性的"主体"。
中传的"破",或许正是为了开启这样一场关于"立"的艰难而必要的实验:立一种新的教学关系和新的能力维度,最终,是立一种在智能时代更加稳固、更富价值的人类坐标。
(来源:钛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