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来的“诺曼底时刻”
文 | 智械岛,作者 | 曾弋(广州)
“公司已经正式迈入发展的第三个阶段,开启新一轮高速增长周期。”
2026年3月10日晚,李斌在财报电话会上的声音,很少有这么底气十足的时候。
因为就在前一天,蔚来发布了一份足以让所有股东长舒一口气的财报:2025年第四季度,经营利润12.5亿元,首次实现单季盈利。
对于这家连续亏损11年、累计亏损超1300亿、曾被戏称“活在ICU边缘”的企业来说,这一刻的“盈利”二字,重如千钧。
李斌曾在2025年初立下“军令状”,彼时相信他能做到的人“不超过1%”。如今,他终于兑现了这个承诺。
但如果我们把视线从那个被媒体争相引用的“12.5亿”上移开,仔细审视这份财报的每一处细节,会发现这并非一场突如其来的狂欢,而是一场精心筹备、甚至有些悲壮的“诺曼底登陆”。
登陆只是开始,真正的战场还在前方。
一、盈利的B面:豪车输血与勒紧裤腰带
蔚来第四季度的盈利,是三种力量在同一时间精准汇聚的结果。
最核心的驱动力来自产品结构的质变。
整个第四季度,蔚来交付了12.48万辆车,同比增长71.7%。
但比数量更重要的是谁在卖。售价40万元以上的全新ES8成了绝对的“利润奶牛”,12月单月交付超过2.2万辆,占集团总销量的45%以上。
据蔚来CFO曲玉透露,ES8在第四季度的毛利率接近25%。这种大车主导的销售结构,直接将蔚来的单车收入从三季度的约22万元拉升至25.3万元,整车毛利率推高至18.1%。
可以做一个反向推演:如果蔚来在Q4只能维持三季度14.7%的毛利率,即便卖出同样的12.4万台车,毛利润也要少赚约10.6亿元。
正是高溢价车型的销售比重,让蔚来跨过了盈亏平衡点。
与此同时,蛰伏多年的技术投入开始反哺利润。
蔚来自研的“神玑”NX9031智驾芯片已累计出货超过15万套,这颗5nm芯片的实际算力约为英伟达Orin-X的四倍,为每辆车节省了约1万元的BOM成本。
技术降本带来的成本结构优化,与单纯的销量摊薄有着本质区别,后者受制于市场波动,前者则为毛利率的持续改善奠定了更坚实的基础。
但让这一切最终转化为盈利的,是蔚来终于学会了“省钱”。
第四季度,研发费用同比骤降44.3%至20.26亿元,销售及管理费用同比缩减27.5%至35.4亿元。两项费用合计55.7亿元,而当季毛利达到60.7亿元,那道多年来始终无法合拢的“剪刀差”,终于第一次闭上了。
这背后是一场名为“CBU”的组织变革。
从2025年初开始,蔚来将公司拆分为多个独立核算单元,每个单元必须明确ROI。一位参与乐道车型改款的工程师回忆,他花了几个月时间砍掉了近3000万元的“巧立名目”的测试费。 李斌在内部提出的“一百万倍成本思维”,如果一辆车能省100元,乘以100万辆就是一个亿,正在从口号变为现实。
二、盈利之后,还有几道关隘?
单季盈利的庆功酒尚有余温,李斌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更险峻的山峰:2026年实现全年Non-GAAP盈利。
要想实现全年盈利,意味着蔚来在2026年平均每个月要比去年多赚超过10亿元。
这道题的难度,首先体现在销量的结构性依赖上。
进入2026年,隐忧已经开始显现。今年前两个月,虽然ES8依然坚挺,曾被寄予厚望的走量品牌乐道和萤火虫却表现疲软。
2月,乐道品牌交付仅2981台,萤火虫2657台,两者合计不及ES8单一车型的零头。当“5566”等主销车型确认年内无换代计划时,蔚来不得不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继续仰仗ES8这一根“顶梁柱”。
一季度8—8.3万辆的交付指引,虽然同比大增超90%,但环比去年Q4下滑了约35%,Q1能否继续盈利,是对可持续性的第一次考验。
成本端的压力也在全面袭来。曲玉在电话会上坦言,2026年大宗材料、铜和碳酸锂价格波动巨大,叠加AI算力需求带来的存储芯片涨价,给成本控制带来了巨大压力。
内存价格的上涨尤为棘手,汽车行业今年要和AI算力中心、手机抢内存资源,根本抢不过。在一片价格战红海中,上游成本的增加极难传导给消费者,只能由车企自己消化。
最根本的挑战,来自换电模式的“价值证明”。
比亚迪第二代刀片电池的发布,让蔚来最核心的护城河第一次面临真正意义上的冲击。
常温下9分钟从10%充到97%,零下30度12分钟从20%充到97%,当充电时间逼近换电时间,用户还会为了省几分钟去排队换电吗?
李斌的回应很直接:“再快的充电也比不上换电。”他强调换电解决的不只是补能速度,还有电池寿命和车电分离的体系性问题。
外界真正怀疑的,从来不是“换电有没有意义”,而是“换电站值不值得这么大的投入”。截至2026年3月,蔚来已建成换电站3753座,累计投入超180亿元。
虽然日均换电突破10万次,但行业测算的盈亏平衡点通常在日均60—80次。绝大多数换电站仍处于“建得越多、亏得越多”的规模不经济状态。
这种压力也体现在资本层面的腾挪上。
就在财报发布前,蔚来旗下的芯片子公司“神玑”完成了22.57亿元的外部融资,投后估值近百亿。意味着蔚来将最烧钱的芯片业务分拆出去,引入外部资本共担风险。
这既是李斌对长期主义的坚持,也是面对现金流压力的现实妥协。截至2025年末,蔚来流动负债仍略高于流动资产,因此,手握459亿现金的蔚来,每一分钱都必须花在刀刃上。
三、卷参数,卷生态和卷定义
蔚来的挣扎与突围,恰是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进入“深水区”的缩影。
电池续航突破1000公里、快充时间压缩到10分钟级别,纯电车的“补能焦虑”正在从核心痛点降级为非核心考量。
蔚来耗费11年建立的换电优势,面临着基建狂魔的正面竞争。宁德时代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铺设“巧克力换电网络”,试图将电池从“零部件”升级为“基础设施”。
与此同时,理想、小鹏对AI和机器人的押注,也在宣告一个事实:单纯的整车制造已无法支撑高估值,企业必须向底层技术和生态运营要利润。
李想将理想定义为“汽车机器人”,小鹏all in AI和飞行汽车,这些看似“不务正业”的布局,实则在争夺下一个十年的定义权。
面对这种变局,蔚来的姿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李斌在年初的内部信中承认,第二个周期稍微飘了一点,干的杂事多了点。对于曾经那个“不吝成本做服务”的蔚来而言,开始接受现实主义的精打细算。
被问及机器人业务时,李斌罕见地表现出克制:“汽车公司去做具身机器人,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但不代表我今天要做。什么时候开始赚钱了咱什么时候做。”
更具隐喻意义的是蔚来产品定义的变化。
过去,蔚来的工程师文化极其浓厚,习惯把最好的技术“埋在底盘里、藏在悬架上”,这叫“把肉藏在饭里”,认为懂车的人自然会懂。
现在,蔚来终于明白:好肉必须端上桌,摆在明面上。前备舱的回归、空间的直观放大、看得见摸得着的座舱配置,都是蔚来产品逻辑从“自我感动”向“用户本位”转移的铁证。
在最重的模式下,蔚来终于第一次把账算平了。
在实现盈利的当晚,蔚来董事会批准了一项特殊的股权激励计划,向李斌授予2.48亿股公司限制性股份,分十批解锁,每批对应一个里程碑。
只有当公司市值达到300亿、500亿、800亿、1000亿、1200亿美元,且净利润达到15亿、25亿、40亿、50亿、60亿美元时,对应的股份才会解锁。
赢,则共享企业成长红利;输,则李斌颗粒无收。
这像极了蔚来这11年的写照:没有人逼你走这条路,一旦你选择了,就必须走到底。
首次盈利的这一天,值得庆贺。我们更愿意把这看作蔚来在漫长的马拉松途中,第一次看到补给站时露出的微笑。
它证明了这个曾经被认为最烧钱、最不切实际的模式,终于在商业逻辑上站稳了脚跟。只是,2026年,购置税退坡的阵痛仍在,原材料涨价的压力未消,子品牌销量尚在爬坡,换电网络的成本重负依旧,超快充技术的冲击步步紧逼。蔚来面前,没有一条坦途。
正如李斌所说,这是一场“泥泞路上的马拉松”。蔚来已经习惯了在泥泞中前行,习惯了把笨功夫当成护城河。
可马拉松的残酷之处在于,跑过补给站并不意味着终点临近。真正的考验,往往在后半程。
(来源:钛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