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尔线程为何着急要上港股
文 | 竞合人工智能
8月9日晚间,当A股市场的交易者们还在复盘当日涨跌时,一则公告悄然挂上了摩尔线程的披露页面——这家国产GPU龙头正筹划发行H股,拟登陆香港联交所主板。如果顺利,它将成为首家“A+H”上市的国产GPU企业。
消息发布同日,公司2026年半年报也一并亮相:上半年营收17.36亿元,同比增长147.42%。半年光景,便超过去年全年15.06亿元的营收总和。资本市场向来喜欢高增长的故事,但这一次,市场的反应却颇为微妙。因为翻开这份财报的背面,是一组令人不安的数字: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为-21.69亿元,同比大幅下滑86.3%;扣非净利润亏损1.51亿元;存货账面价值激增至35.50亿元,占总资产比重超过五分之一。
一家成立仅六年的芯片公司,科创板IPO募资80亿元尚不足一年,又急着叩响港股大门。它究竟是缺钱缺到了火烧眉毛,还是想趁着AI芯片的资本热潮再收割一轮?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把时钟拨回到2020年的夏天。
烧钱换增长的“标准剧本”
2020年6月,摩尔线程在北京成立。创始团队来自英伟达,带着“做中国英伟达”的雄心,一头扎进了全功能GPU的深水区。所谓全功能GPU,意味着一块芯片要同时搞定AI计算加速、3D图形渲染、超高清视频编解码、物理仿真与科学计算——这不是单一赛道,而是要在英伟达最坚固的护城河上凿开一个口子。
资本市场给了它足够的耐心,也给了足够的燃料。Pre-IPO轮融资52.25亿元,科创板IPO再募80亿元。但芯片行业的残酷之处在于,钱烧得再旺,也未必能在短期内焐热一块硅片。2022年至2025年,摩尔线程累计亏损超过62亿元,经营活动现金流连续四年为负,分别为-14.90亿、-11.58亿、-19.55亿和-29.56亿元。到了2026年上半年,这个数字进一步扩大至-21.69亿元。
一个触目惊心的对比是:2025年全年研发投入13.05亿元,占营收比重86.68%;2026年上半年研发投入7.69亿元,同比增长38.16%。自2022年以来,累计研发投入已近59亿元。也就是说,公司融来的钱,绝大部分都在以惊人的速度转化为实验室里的晶圆、流片费用和工程师工资。
这种“利润表改善、现金流恶化”的背离,是半导体初创企业的典型症候。摩尔线程的营收增长高度依赖大客户集中采购和智算集群项目交付,回款周期长、预付和存货占用大量资金。截至2026年6月30日,存货账面价值高达35.50亿元,较年初激增166.52%。这意味着,一旦原材料价格波动或产品更新换代导致存货跌价,业绩将面临重大冲击。
藏在高增长背后的“单一客户依赖症”
如果只看营收曲线,摩尔线程的增长堪称神话。2022年至2025年,营业收入从4608.83万元暴增至15.06亿元,复合年增长率高达219.91%。2026年上半年17.36亿元的成绩单,更是让整个行业侧目。
但高增长的光环之下,藏着一颗定时炸弹——客户集中度畸高。
2025年,公司前五大客户合计销售金额13.75亿元,占总销售金额比例高达91.36%。到了2025年上半年,前五大客户营收占比更是飙升至98.29%。其中,单一客户R贡献营收3.97亿元,占当期总收入比例达56.63%。这意味着,一家客户的采购节奏变化,就足以让整份财报天翻地覆。
事实也确实如此。2025年第三季度,公司营收仅为8283万元;到了第四季度,却骤增至约7亿元。这种季度间的巨大落差,不是市场需求的自然波动,而是客户采购周期、项目验收时点等不可控因素的集中体现。对于一家上市公司而言,这样的业绩波动性无异于向投资者宣告:我的命运,很大程度上掌握在别人手里。
更值得玩味的是,2026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亏损收窄至1156.31万元,亏损金额较上年同期收窄95.73%,看似曙光初现。但细究之下,非经常性损益合计1.39亿元,其中政府补助8823.13万元,持有交易性金融资产产生的公允价值变动损益及投资收益5951.95万元。扣除这些因素,扣非净利润仍亏损1.51亿元。公司一季度归母净利润2935.92万元实现扭亏,也被市场质疑主要依赖政府补助。
换句话说,摩尔线程的“盈利拐点”尚未真正到来。公司自己在招股书中也坦言:预计最早可于2027年实现合并报表盈利,前提是2027年收入达到59.83亿元、整体毛利率达到61%——且这个盈利预测还包含了3.07亿元的政府补助。扣除补助后,公司仍处于微利状态。
“国际化”叙事与境外收入为零的尴尬
在H股上市的公告中,摩尔线程将“深化国际化战略布局”列为首要动因。这个说法听起来顺理成章——港股是国际金融中心,登陆港交所确实有助于提升国际知名度、接触海外投资者。
但翻开公司的地区收入构成,一个极其尴尬的事实浮出水面:2025年全年,公司境外收入仅为190.54万元,同比下滑11.27%,占总营收比例0.13%。对于一个年营收突破15亿元、立志成为“中国英伟达”的GPU企业而言,不足200万元的境外收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到了2026年上半年,境外收入更是直接归零。
这一现实,与摩尔线程自身标榜的“国际化”叙事形成了尖锐矛盾。
2023年10月,摩尔线程被美国列入“实体清单”,美国商务部工业和安全局(BIS)原则上拒绝批准对其的出口许可。这一制裁不仅限制了摩尔线程采购美国原材料、使用含美国技术知识产权和研发工具的能力,更直接封堵了它进入欧美主流市场的通道。在高端GPU芯片领域,欧美市场不但是全球最大的需求方,更是行业技术标准与生态体系的主导者。无法进入这些市场,意味着摩尔线程的增长高度依赖本土市场。
2026年4月,卡塔尔王室成员曾到访摩尔线程总部,引发市场关于中东资本合作的猜想。但截至目前,相关合作仍停留在意向层面,并未转化为实质性的境外收入。即便中东市场最终落地,其规模与欧美主流市场相比仍不可相提并论。
英伟达2026财年来自美国以外地区的营收占比超过60%。而摩尔线程境外收入占比不足0.2%——这一数据本身就在拷问公司产品的全球竞争力和品牌国际影响力。投资者有理由追问:所谓的“国际化战略布局”,究竟是一张能够兑现的蓝图,还是一个掩盖本土市场天花板的叙事包装?
市场份额不到1%,研发投入近60亿
摩尔线程面临的竞争格局,比它的财务数据更加严峻。
根据弗若斯特沙利文的数据,2024年,英伟达、华为海思以及AMD在国内AI芯片市场中的市场份额分别为54.4%、21.4%和15.3%。摩尔线程在国内GPU市场中的份额占比低于1%。IDC于2026年4月发布的《2025年度中国云端AI加速卡市场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市场AI加速卡总出货量约为400万张,英伟达出货约220万张,华为出货约81.2万张,阿里平头哥出货约25.6万张,百度昆仑芯与寒武纪各出货约11.8万张。在这份榜单上,摩尔线程未能进入前十。
市场份额不到1%,研发投入却已近60亿元。这种投入与产出的巨大落差,构成了摩尔线程最深刻的战略焦虑。
截至2026年上半年,公司累计申请专利2167项,获得授权专利788项。但专利数量与技术商业化之间仍有漫长的距离。GPU行业的竞争从来不只是硬件参数的比拼,更是软件生态、开发者社区、行业适配能力的综合较量。英伟达的CUDA生态已经深耕近二十年,形成了几乎无法逾越的护城河。摩尔线程虽然推出了自有的MUSA架构和软件栈,但要让主流AI框架、游戏引擎、工业设计软件全面适配,需要的不仅是技术,更是时间和耐心。
在国内市场,摩尔线程的竞争对手也并非等闲之辈。华为海思凭借昇腾系列在AI训练领域占据约20%的市场份额,且拥有从芯片到服务器到云服务的完整闭环;寒武纪、海光信息、壁仞科技、沐曦股份等国产GPU厂商也在各自细分领域虎视眈眈。摩尔线程的“全功能GPU”定位,理论上覆盖了AI计算和图形渲染两大场景,但这也意味着它要在两条战线上同时作战,资源分散的风险不容忽视。
为何着急上港股?
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摩尔线程为何在A股上市不到一年,又急着去港股?
最直接的答案是——它真的缺钱。
从Pre-IPO融资52.25亿元,到科创板IPO募资80亿元,再到如今筹划H股上市,摩尔线程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节奏向资本市场“抽水”。对于一个尚未实现自我造血、经营活动现金流持续恶化、存货高企、研发投入无底洞的芯片企业而言,持续的外部融资几乎是维系生存的唯一路径。A股募资的80亿元,在半导体这个“吞金兽”面前,可能撑不了太久。
但“缺钱”只是表层原因。更深层的逻辑在于,摩尔线程必须在资本窗口期关闭之前,尽可能多地储备弹药。
当前,全球资本市场对AI芯片和硬科技的热情仍处于高位。英伟达市值一度突破万亿美元,国产替代叙事在A股和港股都享有极高的估值溢价。摩尔线程选择在此时启动H股上市,既是对市场情绪的精准把握,也是一种“趁势而为”的资本策略。一旦AI投资热潮退潮,或者国产GPU赛道出现估值重构,再想融资就没那么容易了。
此外,港股的国际化属性确实能为摩尔线程带来一些A股无法提供的资源:更灵活的跨境资本运作、接触中东和东南亚主权基金的机会、以及为未来的海外并购或技术合作预留空间。尽管目前境外收入为零,但登陆港股至少为"国际化"叙事提供了一个可以展开的舞台。
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股东退出压力。Pre-IPO轮的投资者已经陪伴摩尔线程走过了六年的烧钱之路,他们需要一个流动性更好的平台来实现退出或减持。港股的流通性和国际投资者基础,无疑比科创板更具吸引力。
中国芯片产业需要摩尔线程吗?
在讨论摩尔线程的财务困境和资本焦虑时,一个更本质的问题浮现出来:中国的芯片产业已经有华为、长鑫存储这样的巨头,为什么还需要摩尔线程?
答案或许在于“差异化”三个字。
华为海思的昇腾系列主攻AI训练,长鑫存储聚焦DRAM,而摩尔线程是国内少有的坚持“全功能GPU”路线的企业。这意味着它的芯片不仅要能做AI计算,还要能跑3D图形渲染、超高清视频编解码、物理仿真——这些能力在游戏、元宇宙、数字孪生、自动驾驶仿真等领域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在国产替代的宏大叙事中,摩尔线程填补的是一个独特的生态位:它试图证明,中国不仅能做AI专用芯片,也能做通用型GPU。
更重要的是,摩尔线程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鲶鱼效应”。在一个英伟达占据全球81.3%市场份额的垄断格局下,任何试图挑战其地位的尝试,无论成败,都具有战略意义。它的MUSA架构、软件栈和生态建设,哪怕目前市场份额微不足道,也在为国产GPU行业积累宝贵的工程经验和人才储备。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资本市场应该为这种“战略价值”无限买单。摩尔线程必须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在持续烧掉上百亿元之后,它能否在可预见的时间内建立起可持续的商业模式?能否摆脱对大客户的依赖、改善经营现金流、真正走出"烧钱换增长"的循环?
结语
8月9日那个夜晚,摩尔线程的公告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有人在讨论它17.36亿元的半年营收,有人在计算它-21.69亿元的经营现金流,也有人在猜测港股投资者是否会为一家境外收入为零、市场份额不到1%的GPU公司买单。
六年前,摩尔线程的创始人或许真的相信,只要给他足够的钱和时间,就能造出中国的英伟达。六年后,当公司站在“A+H”的十字路口,它面对的已经不只是技术难题,更是资本市场的终极拷问:你讲的故事,到底值多少钱?
对于中国的芯片产业而言,摩尔线程的冒险是有价值的。但对于摩尔线程自己而言,港股的钟声能否真正敲响,取决于它能否在资本耐心耗尽之前,把“全功能GPU”的梦想,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现金流和市场份额。
毕竟,在半导体这个战场上,融来的钱只是子弹,能不能打中靶心,还得看枪法。
(来源:钛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