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圆桌派| 高志凯、介文汲：伊朗战事最大输家是大陆？熟悉的味道又来了
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起的大规模军事行动还在继续，全球能源运输要道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风险持续激增，引发国际能源市场剧烈震荡。
受战事影响，国际油价大幅飙升，3月12日纽约油价突破每桶87美元，伦敦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逼近92美元。为应对潜在的供应危机，国际能源署32个成员国已一致同意释放4亿桶战略石油储备。
而伊朗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在3月12日的最新讲话中也表示，伊朗应继续“关闭”霍尔木兹海峡，以向伊朗的敌人施压。并誓言要为遇难者复仇，要向美国和以色列“索赔”。
这场战争接下来的走向会如何？全球是否会陷入长期能源危机？其他大国又该如何止战促谈？本期《两岸圆桌派》特邀苏州大学讲席教授、全球化智库（CCG）副主任高志凯，以及台湾地区前外事官员、时事评论员，围绕上述问题进行深度讨论。
苏恒：特朗普提出了要求伊朗无条件投降的主张，并同时宣称他有四大战略目标。第一是摧毁伊朗的核能力，第二是削弱伊朗的军事实力，第三是削弱伊朗在中东地区的代理人网络，最后一个是迫使伊朗接受新的安全安排。
然而，以色列方面则明确表示，其最终目标是要推翻伊朗政权。可以说，两个盟友虽然在参与同一场冲突，但实际上打的是不一样的仗，因为他们追求的是不同的战略目的。
所以我想请教介老师，在美以战略目标出现根本性分歧的情况下，这场军事行动在指挥逻辑上还能保持一致吗？像这种同盟内部目标错位的战争，最终可能会走向何处？
介文汲：我觉得看待特朗普政府，恐怕不能从传统的角度来理解。他的执政风格更像是一种“谈判型施政”，不管是内政、外交，还是国际政治乃至军事领域，他的核心似乎都是围绕着“谈判”展开。
换句话说，他所设定的目标不是一成不变的，有时候是“取乎高、得乎中”，有时候甚至是“取乎中、得乎下”，完全视情势发展而定。特朗普的做事方式是在不断调整的，当他处于优势时，会高歌猛进、不断加码；当形势不利时，他的妥协空间也相当大。
当然，以色列有自己的考量。不过，在记者会上也有人问特朗普，如果美国停止打击，以色列会不会继续行动？特朗普的回答很直接：“不会，由我决定。”可以看出，特朗普仍然相信自己作为“老大”的主导地位，在这个问题上，他认为最终说了算的还是美国。
现在的问题是，战事发展到当前这个阶段，特朗普预期的局势完全没有出现。他依然延续他一贯的风格，即加大口头上的恐吓力度，而在实际行动上可能会有所调整。不过，关键要看接下来几天的实际效果。前两天，美方已经开始打击所谓的关键民用基础设施，而不再仅限于军事目标。此外，“福特”号航母已调往红海，“布什”号也有可能被派往地中海进行补充部署。
然而，在冲突持续了八天之后，伊朗方面并未出现特朗普所预期的崩溃迹象。在美方进行到第19波攻击时，美以双方还一度共同评估认为伊朗可能快撑不住了，因为攻击强度已经减少了90%。但没过多久，局势又发生变化，伊朗接连进行了第20、21、22、23波反击。这显示，无论是美方的评估，还是战场上的喊话策略，战事的发展都超出了预期。
这是3月10日在伊朗首都德黑兰拍摄的遭空袭后产生的浓烟。新华社
现在看来，这场冲突一时半刻很难停下来。我认为特朗普会做出调整，可能会扩大打击范围，同时不排除继续提升攻击力度。不过，我也有所怀疑。特朗普提到美方已执行了3000次出击，但每一次出击都不简单。
以F-15战斗机目前的载弹量，不可能只是虚晃一招，基本上都是有实际打击目标的。而在过去八天里，如果阿拉伯国家不允许美军使用其基地，即便是盟友也未开放基地供美军使用，那么这些攻击的出发点实际上只来自三个地方，其中一个就是以色列本土的陆上基地。另外就是美国投入了两个航母战斗群。
在这样密集的打击之下，我认为它们的弹药存量可能已经达到一个需要补充的阶段。不过军舰在海上进行弹药补给其实相当困难，风险也比较高，通常需要靠港才能完成。所以从军事战略和后勤角度来看，美国能否持续加强打击强度、维持火力输出，这本身也存在疑问。
如果不能维持，那我们回过头来看伊朗今天的实际战力，其实很难做出准确的评估。伊朗有多少军事设施藏在地下，美国表面上的狂轰滥炸究竟造成了多少实质性破坏，外界也无从得知。我们只能看到，伊朗的火箭、导弹和无人机仍在源源不断地发射。所以现在特朗普喊出“无条件投降”，其实就等于不再谈判。事实上双方原本也没有正式谈判，只是至少没有完全关上外交大门。
但到了现在这个阶段，局面已经演变成纯粹战场上的较量，外交手段基本可以暂时搁置了。所以未来一周，完全取决于战场上的实际结果。如果美国无法取得比较关键性的优势，而伊朗仍然宣称它的导弹成功击中了预设目标，那对以色列和美国来说，都会是很大的打击。
我们只能说，战争的形态一直在变，我们也在持续观察。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除非打地面战，战场上最具优势的武器无非两种：一个是无人机，一个是导弹——尤其是精准制导、以及高超音速、难以拦截的型号。现在伊朗手上正好就握着这两样东西，它在与美以对阵的过程中，这些武器的效果看起来相当显著。再结合俄乌战场的经验来看，很多时候地面战停下来，靠的也正是这两样武器达成了战场目的。
所以我坚持认为，未来一周是关键。特朗普那些喊话听听就好，他那套风格向来如此。我觉得特朗普是可能让步的。他嘴上虽然硬，但脑袋有时候还是挺务实的。
苏恒：没错，特朗普虽然喊出了要求伊朗无条件投降的口号，但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国际油价持续攀升，全球经济面临的冲击也在加剧。在这种背景下，特朗普最终会不会选择妥协，各方也都在密切关注。
我想请教高老师的是，“无条件投降”这个概念其实源自二战时期，当时是针对已经被全面压制的轴心国提出的。但今天的伊朗是一个拥有9000多万人口的中等强国，具备战略纵深，在中东地区也构建了广泛的代理人网络。从国际政治的现实主义角度来看，把这样一个概念直接套用在伊朗身上，本身会不会就是一种战略误判？如果目标难以实现，特朗普一贯强调的“赢学”叙事该如何收场？而如果战事继续延续下去，他又将面临哪些现实压力？
高志凯：事实上，在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之前，当美国调动兵力、将两个航母战斗群部署到相关区域时，特朗普或许曾认为，仅凭这种军事压力就足以让伊朗屈服甚至投降。他曾摆出这样的姿态，以为对方会因此被震慑住，但事实证明这是一个严重误判。
如今冲突已经持续多日，我这两天在接受一些西方媒体采访时，经常被问到“如果伊朗战败该怎么办”。我的回答是，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我们需要看清几个基本事实。
第一，这是一场由美国和以色列发起的侵略战争。第二，在这场冲突中，伊朗有多位高层领导人被定点清除，这在性质上属于国家恐怖主义行为。第三，冲突还导致数百名无辜平民丧生，其中包括小学女生，这涉及战争罪的问题。第四，美国在谈判过程中突然改变立场并发动攻击，这种做法让美国的国际信誉受到严重损害。
3月9日，在伊朗首都德黑兰革命广场，民众参加集会表达对伊朗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的忠诚。新华社
从国际社会的反应来看，沙特阿拉伯已明确表示，不允许任何国家利用其领土对伊朗发动攻击。而英国、德国、法国、西班牙等美国传统盟友，也没有参与这场被他们视为非法的军事行动。可以说，在道义和外交层面，美以已处于相对孤立的状态。
更关键的是战场上的实际态势。伊朗方面动用了多种导弹，包括部分具备远程打击能力的导弹，以及无人机，对美军目标展开反击。中东地区十几个美军基地及其他多处设施都遭到打击，损失较为明显，包括雷达系统、指挥设施等均有受损记录。
我认为，这是自上世纪70年代以来，美军在中东地区遭遇的最为严重的军事打击之一。更重要的是，这次冲突暴露出一个现实问题：美国引以为傲的防空系统，实际上难以有效拦截伊朗发射的导弹和无人机。甚至有迹象显示，美军的一支航母战斗群在伊朗反击压力下已向后撤退。不论是否造成人员伤亡，这本身就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
从这个角度看，美国应当认识到，仅凭现有的军事手段，不可能在短期内迫使伊朗屈服，而美方自身面临的压力正在累积。
如果这场冲突不能迅速得到控制，可能引发三重危机。第一是能源危机。霍尔木兹海峡若持续被封锁或受到干扰，将对全球能源供应造成致命冲击。第二是经济危机。像日本，以及中国的台湾地区等高度依赖中东能源的经济体，如果原油和天然气的运输通道受阻，其经济运行将受到严重影响，甚至可能引发衰退。第三个危机我认为正在发生，那就是一场以美国为中心的重大金融危机，甚至可能是历史上规模最大、史无前例的冲击。
战争拖得越久，这座火山迟早要爆发。能源危机、经济危机，再加上金融危机，这三个危机叠加在一起，美国根本承受不起。
此外，问题远不止这些。比如中东的多哈、迪拜和阿布扎比，都是全球重要的民航枢纽，现在已经受到严重影响，当地旅游业更是遭遇严重打击。从这个角度来看，这场战争最终会走向何方，现在谁也看不准。这是其一。
其二，我认为值得关注的是美国和以色列之间的关系。以色列，尤其是内塔尼亚胡，想打伊朗已经想了很多年。过去每一届美国总统他都游说，但历届政府都不愿为他打伊朗。那为什么这次特朗普政府会如此决然地和他站在一起？
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与美国总统特朗普
原因很多。其中一个显著现象是，现在以色列似乎认为自己可以指挥美国，在美国背后颐指气使，甚至让人觉得它把美国当成了自己的“跟班”。这一点在国际社会已经表现得相当明显，大家都看在眼里。原来美国并非真正的霸主，而是有什么软肋被以色列抓住了。这个软肋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但杰弗里·爱泼斯坦的丑闻已经暴露出一系列黑暗的东西，而这些黑暗因素正在世界重大政治军事事件中，隐隐约约地露出危险的嘴脸。
所以我认为，这场战争拖得越久，美国老百姓就越不会答应。我一直强调：美国人民不是伊朗人民的敌人。
当然，以色列方面一定要消灭伊朗这个国家。但从历史上看，这是极不公平的。在过去几千年的历史中，古波斯曾多次拯救过流浪的犹太人。如今以色列不仅没有报恩之心，反而要消灭伊朗，这在道德上、历史上、法律上和正义上，都是说不过去的。
所以，我认为我们大家必须睁大眼睛看，特别是在能源安全、经济安全和金融安全这几个方面。
另外，我还想提一点：美国当年对阿富汗发动战争时，英国和其他北约国家都参与其中。阿富汗战争打了20年，最后美国是怎么收场的？是夹着尾巴逃跑，甚至可以说是割掉自己的尾巴逃跑的——我们对此都记忆犹新，就发生在我们眼前。你想想看，伊朗的国土面积比阿富汗大得多，人口也比阿富汗多，还是伊斯兰世界的重要圣地，是什叶派的中心。从这个角度看，美国倾全国之力打了20年都打不赢阿富汗，现在却指望伊朗无条件投降？我觉得门都没有。
苏恒：提到能源危机，目前台湾岛内有声音认为，伊朗相关的局势冲突，会让中国大陆承受巨大的能源压力，甚至觉得这场冲突里最大的输家是中国大陆。
但这个逻辑很明显存在问题，它完全忽略了我们刚才提到的一点 —— 日本、韩国对霍尔木兹海峡能源通道的依赖程度，其实远高于中国大陆；更忽略了中国大陆正通过外交斡旋，为自身船只争取通行豁免。接下来想请教介老师，您认为这种解读方式的根本问题在哪里？为什么台湾民众对两岸能源依赖的实际情况，会出现这么大的认知偏差？
介文汲：你刚才提到，台湾民众认为能源危机对中国大陆威胁很大，会削弱大陆与美国谈判的筹码，这主要是民进党当局长期塑造出来的认知。他们通过自己掌控的传播渠道和所谓的信息平台，不断反复灌输这种观念，才形成现在的局面。
要知道，现在台湾媒体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就是同温层现象极其严重。不同政治立场的人，基本只看自己熟悉、认同的信息渠道；就算上网，在大数据算法的推波助澜下，也只会不断刷到自己习惯看的平台内容。
在台湾社会，信息传播变成了只不断强化同温层内部的看法、价值观与意识形态，对不同信息则基本不愿接触。而在网络媒体与大数据算法的加持下，很多人也只能接触到自己习惯接收的信息。
所以台湾不少民众，实际上是被民进党当局洗脑了。民进党也刻意要达到这个效果，因为他们在台湾的所有宣传，核心主轴就是持续把中国大陆妖魔化。大陆朋友可能会很惊讶，怎么会有人在公开场合说大陆高铁没有靠背？但民进党就是这么做的。
看他们的媒体平台，对大陆只报坏、不报好。对长期只看绿色平台的台湾读者来说，真的会相信这些说法 —— 谎话讲一百遍就成了 “事实”。你刚才提到的这个现象，恰恰反映出台湾当下信息茧房问题极其严重。
苏恒：没错，我们看到民进党在整个资讯认知战方面的影响力是非常大的。接下来我想请教高老师，因为在整个冲突过程中，中国大陆并没有选择选边站队。一开始可能有人会猜测大陆是否倾向于支持伊朗，但很明显，大陆的态度是不站在任何一方，而是以负责任大国的姿态，明确呼吁双方停火止战、推动对话。
王毅外长在记者会上提出了五点原则，这两天我们也看到，中国大陆已经派遣特使前往中东。在当前美国深度介入、地区局势持续升温的背景下，大陆这种劝和促谈的外交路线，与西方那种选边站队的逻辑形成了鲜明对比。您认为这种外交取向的道义基础是什么？在当前国际环境下，劝和促谈这条路走得通吗？
高志凯：首先，中国政府的立场非常明确——我们谴责美国和以色列发动的对伊朗战争，将其定性为对伊朗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的挑战和侵略。同时，中国呼吁保护无辜平民，对美国和以色列在伊朗造成的平民伤亡，比如导致数百名小学女童遇难的行为，表示谴责。
从这个角度来说，不能认为中国没有在这场战争中表明立场。事实上，在当今世界，中国的声音是最响亮的，并且在联合国安理会以及国际社会上都发挥了重要作用。无论是中美、中以还是中伊双边沟通中，中方的态度都非常清晰：必须尊重伊朗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不能干涉伊朗内政。伊朗的选举、权力分配等问题，都是伊朗人民自己的事。美国总统凭什么说要干预？所有这些都严重违反国际关系基本准则。所以，我认为中国现在在国际上声音最大、呼吁力度最强。
从中国的价值观出发，战争始终是最后选项。我们不愿看到战火蔓延，而是要呼吁各国恢复理智。我相信历史会证明，在针对伊朗的这场战争中，中国站在了正确的一边。
刚才提到了中国的能源问题。我现在还担任中国能源安全研究所所长，我想补充一点：目前中国最大的能源储备是煤炭。你想想，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比如一滴外国原油都无法运到中国，中国会瘫痪吗？放心，不会的。即便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仅靠煤炭，中国也能撑过去。这一点完全不用担心。
这是3月6日在大庆油田第六采油厂拍摄的丛式井生产现场。新华社
此外，中国每年国内原油产量超过2亿吨，大约有14亿桶。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国产原油完全可以保障国防、军事以及最核心领域的用能需求。至于其他领域的缺口，中国正在大力推广电动汽车、清洁能源等替代方案。我们当然希望和平，希望全球能源畅通无阻。但无论是谁，如果指望通过封锁石油或天然气就能把中国逼到绝境，那完全是痴心妄想。
中国在能源安全方面有多元化的保障，完全不必担忧。而且，我认为当前中国在全球范围内处境是最好的。即便世界经济陷入衰退、金融危机席卷全球、能源危机全面爆发，中国也有足够的定力稳住阵脚。这一点，无论是对比日本、韩国，还是我们中国的台湾省，差异非常明显——中国才是当今世界最有信心、最有定力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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