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洪建：四周遍布荆棘，欧洲不会身处花园
美国总统特朗普3月9日在接受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采访时称，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的战争可能很快结束，并称军事行动进展比原计划超前，伊朗海军和空军已经被摧毁。就在美国可能准备草草收场抽身而退之际，同一天，法国总统马克龙访问塞浦路斯并在“戴高乐”号航空母舰上称，我们的目标是确保公信力，并为地区缓和局势做出贡献。由此可见，其对美国只破坏不建设、把烂摊子甩给欧洲的不满溢于言表。从美以对伊朗开打至今，被美国排除在军事行动之外的欧洲犹如置身于各方博弈的风箱之中，进退失据，欧美之间的嫌隙再次暴露，“跨大西洋裂痕”再度加深。
被蒙在鼓里又被逼进风箱中的欧洲
在2月28日美以突然对伊朗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行动后，欧洲发现自己再次身陷尴尬之中：各国领导人第一时间表态称“事先未获美以方面通报”，其中既有要向伊朗和中东国家撇清关系的考虑，更有被美国和以色列蒙在鼓里的愤怒与怨怼之意。显然，这是自冷战以来美国在采取重大军事行动时首次将欧洲完全排除在外。
在以往美国发动的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以及2025年夏季针对伊朗的“午夜之锤”行动中，欧洲国家都或多或少不同程度地参与其中。被排除在美国主导的军事行动之外，意味着欧洲将无法有效地影响事态变化，并在未来中东地区地缘政治版图重塑进程中沦为旁观者。然而，这一地区长期以来被欧洲视作拥有巨大能源、经济和安全利益的“大周边”。
美国宁愿舍弃欧洲可能提供的帮助也要抛开盟友在中东单干，足以表明在美国的行动计划中，欧洲已经成为可能影响其行动目标、效率和收益的因素，甚至将其当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包袱而非助力。例如，英国政府曾决定不参与美以针对伊朗的初始打击行动，仅表示将在必要时提供防御性支持，这一立场引发美国总统特朗普严重不满。此后，英方决定派“威尔士亲王”号航母与美军联合作战，但特朗普明确表示，不需要英国航母协助。这是对欧洲在美国地区和全球战略中作用“直线下降”的最真实写照。它给欧洲带来的“震惊和怀疑”胜过此前美国副总统万斯的口诛笔伐，也让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在刚刚结束的慕安会上对欧洲的极力安抚变得虚弱无力。
尽管如此，受政治立场的局限并出于现实考虑，欧洲的第一反应仍是通过主动向美国靠拢来试图对事态施加影响。欧盟在其官方声明中不仅回避了对美以行为的批评，还将矛头指向伊朗政府，将其称作“对地区、欧洲和国际安全构成的威胁”，并将伊朗进行的“无差别军事打击”视作冲突升级的主要原因，其反德黑兰的立场非常明确。
另一方面，欧洲又试图和美国提出的“政权更迭”目标拉开距离，并出于保护其在中东地区滞留的数万名侨民安全及能源、贸易利益的考虑，呼吁各方“克制”。欧洲对冲突事态的政治立场和安全关切之间出现了严重的背离，这实际上是在复制其此前在委内瑞拉事件上的错误：当维护西方意识形态的需求高于维护对国际法的尊重和对国际关系准则的遵守时，欧洲就极易反复地将自己置于这种政治需要与外交安全关切的对立和撕裂困境中。
欧洲合不上拍，对不上话
在被排除在军事介入行动之外后，欧洲的本能反应是拿出看家的外交手段来试图发挥影响。欧洲曾经是推动伊核谈判的重要力量，当年达成的伊核协议也曾被欧盟视作重要的外交成就，因此欧洲国家在呼吁各方“保持克制重回谈判”时多少有些底气。尽管欧洲主要以受到冲突波及的其他中东国家为合作对象开展外交，但由于无法满足各方当下最紧迫的安全需求，因此缺乏足够的影响力，与当事各方既合不上拍也对不上话，其外交行动没有产生明显效果。
更糟糕的是，欧洲按部就班的应对既遭到美国嫌弃，也跟不上事态迅速升级的节奏。在冲突进行到第三天、位于塞浦路斯的英国空军基地和沙特的石油设施遭到攻击后，欧洲就已经身处被卷入冲突漩涡的边缘，开始从外交介入转向强化军事姿态，英法德三国放言准备采取“必要且对称的防御手段”，试图用战备状态来对伊朗形成威慑，避免被战火殃及并保护其在中东的既得利益。
俄乌冲突刚刚进入第五个年头，美国在抛开欧洲的情况下对伊朗动手、在中东下场，显然是没有顾及到欧洲的战略利益和安全关切。
尽管乌克兰即将熬过难挨的冬季作战，但美国将武器装备和军事力量投向中东地区，大大增加了乌克兰和欧洲对于美国被拖入长期对抗、战略重心进一步转移、对乌军备供应出现短缺的担忧。美国本已捉襟见肘的“爱国者”反导系统和远程攻击武器库存在对伊冲突中不断被损耗，而它们原本应该是提供给乌克兰和欧洲的战斗资源，这让欧洲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同时，随着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变得不再安全，全球五分之一的海上石油和液化天然气运输将严重受阻，如果拥有全球约50%石油储量和40%天然气储量的中东地区被持续拖入冲突，都将不可避免地推高国际能源价格。在此背景下，俄罗斯乌拉尔原油将获得相对于布伦特原油的价格优势，欧洲主导的对俄能源制裁和对影子舰队的打击将更加困难甚至难以持续。欧洲方面认为，这些情况一旦被俄罗斯利用，将对俄乌冲突的战场和外交形势产生难以估量的负面影响，因此欧洲舆论将俄罗斯描述为中东冲突的“最大受益者”，美国和以色列是在“为俄罗斯而战”。
唯有自主才能与追求持续和平繁荣的力量站在一起
欧洲更大的担忧是不得不同时应对来自东北和西南方向的安全威胁，这是其安全环境中可能出现的最糟糕的情况。
从2014年的克里米亚危机到2015年的难民危机，欧洲就曾饱尝传统安全风险在东北方向激化、难民潮和恐怖主义威胁自中东北非方向袭来的痛苦。在乌克兰危机和与俄对抗成为主要安全关切之后，中东地区的稳定成为欧洲能够确保周边安全、能源安全和经济安全的最主要指望。只有中东地区保持稳定，才能确保其获得持续的能源供应和畅通的贸易联系，如果冲突局势进一步升级为全面的地区动荡，欧洲不仅将尝尽能源价格上涨、财政和军事资源左支右绌的苦果，还将面临大规模的难民闯关并被迫“两线作战”的巨大长期风险。
与多数欧洲国家面对美国在自己身边“挖坑埋雷”的行为小心翼翼甚至出于本能地要对美看齐不同，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公开表示“欧洲应当反对一场不正当、危险且违反国际法的军事干预”，这种基于事实和欧洲真实利益的立场，才符合欧洲曾不断强调的国际规则和秩序信条。这种难得的清醒，在当前的欧洲立场中虽然显得曲高和寡，但不过是说出了越来越多欧洲人心目中正日益清晰的认识。自加拿大总理卡尼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年会发表演讲以来，多数西方国家对“西方主导的国际秩序”越来越冷静的思考得到延续。
在来自西方内部的破拆锤（wrecking ball）不仅要破坏西方秩序，还不断地撞击由国际法和国际规则构建而成的人类文明护栏，并让欧洲和国际社会一再成为战争、灾难、停滞和衰退的承受者时，欧洲不能再仅仅出于本能地去维护记忆中的西方共同价值观。当极为被动地承担起要维护自身和周边安全的责任时，欧洲不能再基于“身处花园中心、四周遍布荆棘”的想象去推卸责任和转移矛盾。只有和包括中国在内的国际社会中维护真正的多边规则、追求持续和平繁荣的力量站在一起，欧洲才能摆脱危机—应对—再危机的怪圈，才能成为多极化格局中值得信任和尊重的伙伴。（作者是北京外国语大学欧盟与区域发展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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