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鸡娃内耗”、“孩子躺平”问题,这篇深度对谈给出了一把“钥匙”
文 | 我心安处天清地宁
当代社会,教育焦虑正困扰着无数家庭——“鸡娃”内卷、亲子对抗、青春期叛逆、孩子抑郁等问题层出不穷,让家长们束手无策。台湾学者薛仁明带着新版《教养不惑》如约而至,以沉淀十三年的礼乐文明教育智慧为钥,为焦虑中的家庭提供破局之道。
新版书籍新增子女9篇自述与8万余字正文,用“木棍做玩具、稀饭配京剧”的真实成长细节,印证着礼乐文明教养的鲜活生命力。近日,薛仁明接受晶报专访,深度解读传统礼乐文明如何破解当代教养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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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湾作家薛仁明
新书升级:十三年沉淀,用实践印证教养初心
晶报:新增内容最触动你的细节是什么?对“礼乐文明”的价值有了哪些新认知?
薛仁明:新增了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我写的,一个部分是我们三个孩子写的。相较于老版,比较大的差别是,新增的这部分更能代表我这几年的想法。
最触动我的,是孩子们文字里的“清清爽爽”——没有复杂的拉扯,没有物质的执念,只是单纯分享成长中的乐趣。比如他们用棍子做玩具、边吃稀饭边看京剧,这些细节让我看到,礼乐文明不是束之高阁的理论,而是能让孩子在简单生活中找到幸福感的智慧。这也让我对中式育儿有了新认知:它的核心不是“教出优秀的孩子”,而是“心里有人,能把生活过好的孩子”。这些年的实践证明,礼乐文明能给孩子定下心神,让他们不被外界潮流裹挟,这种“扎根”的力量,比任何成绩都珍贵。

▲ 《教养不惑》深圳新书发布会现场
晶报:从台版《教养,不惑》到大陆初版再到恢复原名,书名三变背后,是认知的回归还是深化?十三年过去,书中最该被家长坚守的核心不变是什么?
薛仁明:既是回归,也是深化。大陆初版改名《养出元气满满的孩子》,是市场考量,虽卖得不错,但少了教育应有的从容。这次改回原名,是不妨站到一个更长远的角度上看教育,不急于求成,不刻意讨好,慢慢来,可能走得更长久。尤其是新增的孩子们写的内容,等于把整本书的时间轴拉长了。
一本谈教育的书,写完十多年后,能由自己的孩子来回望、书写,这本身就是一个很珍贵的检验。十三年来,书中的核心,也就是我对于教育根本的态度从未改变,就是“简静”二字。“简”是大道至简,踩着老祖宗的礼乐文明之道,教育就不会复杂;“静”是有定海神针,心里有根,才不会随着外面风雨飘摇,不跟风“鸡娃”“躺平”,保持从容心态。不管外界如何变化,“孝悌、位序、担当”这些礼乐的核心,都是家长该坚守的底线。
核心理念:礼乐框架下,重建家庭的秩序与温度
晶报:您在书中反复强调“父在父位、子在子位”的秩序感,父母找准自身“位”的核心标准是什么?有没有日常实践方式?
薛仁明:其实很简单,我们这一代人,小时候都亲眼见过父母是怎么做的,尤其是我们爷爷奶奶那一辈,不管是父、母、夫妻还是子女,每个人的位置都很清晰,那是传统里自然长出来的秩序。当父亲像个父亲,母亲像个母亲,孩子看起来就像个孩子的时候,家里的事一点都不复杂。现在很多人看不到这样的范例了,所以《教养不惑》里提供了这样的范例,大家看到父母是怎么当的,孩子状态该是如何,你就会发现,那样的家特别清爽,不复杂。
更具体的日常实践方式,就看人家怎么做,然后我们搬回家学。比如最简单的,从吃饭座位开始。很多同学回家一试,效果马上看得见。以前吃饭位置乱坐,现在我们把座位定下来:老人在,老人坐主位;老人不在,父亲坐主位,母亲次之,孩子有固定位置。小孩其实很喜欢这样,他有一个“位”的明确感。再比如,让孩子知道大人没动筷,自己不能先动,他很快就能接受,除非孩子已经比较大、有点费劲了,那多说几次也不难。就从吃饭座位这样的小事开始,很多人家里整个气息就慢慢转了。这样一来,孩子会自然明白:他不是家庭的中心。
晶报:很多家长将“独立”“尊重”等同于让孩子过早独住、随意关门上锁,您如何解读礼乐框架下的独立与尊重?
薛仁明:我们就拿“孩子关门”这个具体的事来说。关门成为问题,也就是这二三十年才有的。以前孩子哪有自己的房间?现在有了,一方面是经济条件好了,但更关键的是观念变了。在中国礼乐文明的框架里,孩子最重要的不是“独立”,而是他能不能跟人产生联结:眼里有别人,心里装着家人,觉得自己有责任、有担当。
现在很多家庭遇到的困境正是:孩子很小就有自己房间,父母还允许他关门上锁。这个动作的危害,几乎是不可逆的。门一旦关起来、锁起来,再想打开就难了,孩子心里会抵触。我们还装作很“尊重”,进门前要敲门、要问“我可以进来吗?”结果呢,到了某个年纪,他一不高兴、一逆反,就理所当然锁上门,再也不让你进。
现在中国有多少父母被孩子关在门外五年、十年,比比皆是。 所以,来得及的话,别那么早给孩子单独的房间。如果已经有了房门,至少别锁,家里的气息要能流动,才像一家人。
晶报:书中既倡导《三国》《诗经》经典熏陶,也注重“池上食养”等日常细节,礼乐教养的关键是“学经典”还是“融生活”?家长最该抓的核心切入点是什么?
薛仁明:关键是“融生活”,经典是用来指导生活的,不是拿来脱离生活的。“池上食养”讲究食材本味,让孩子懂珍惜;看京剧、玩传统游戏,让孩子感受传统文化的乐趣,这些都是礼乐的体现。家长最该抓的切入点,是“让经典生活化”:是把“入则孝、出则悌”落实到孩子对父母的关心、对长辈的礼敬上;把《三国》中的担当精神,融入到孩子面对困难的态度里。经典是“定海神针”,生活细节是“践行土壤”,两者结合,礼乐才能真正扎根。真正的教养不在书本里,而在饭桌上的谈吐、晨昏的问候、家人围坐时的笑声中。
晶报:您说“教育的根本是大人神清气爽,孩子才能吉祥止止”,这一理念的核心逻辑是什么?面对深圳快节奏生活,家长该如何践行?
薛仁明:核心逻辑是“家长的心态决定孩子的状态”。现在很多家长被各种教育理论裹挟,今天学这个、明天听那个,越学越焦虑,这种焦虑会传递给孩子,让孩子也变得烦躁、不安。家长必须有“主心骨”,这个主心骨就是活在老祖宗给我们的礼乐文明框架下,就不焦虑,就神清气爽,孩子才能感受到安稳,长成“吉祥之人”。深圳节奏快,但快与“简静”不冲突,关键是家长要守住礼乐文明这个“定海神针”。
以前绝大部分中国人教孩子的方式,其实很高明,只是我们现在“看不上了”。所以我在这本书的扉页第一句就写:“感谢我的父母亲。”
我父母都是文盲,没上过学,时代那些教育理论的狂潮卷不到他们——他们神清气爽,我就吉祥止止。践行方法很简单:认定孝悌、位序等核心,再忙也要在吃饭时落实长幼有序,让孩子参与家庭的劳动;不用刻意挤时间,在日常互动中坚守核心,家长不焦虑,孩子自然从容。
痛点破解:礼乐智慧化解当代教养高频矛盾
晶报:家长面临升学等现实压力易陷入“鸡娃”漩涡,您提出的“简静”心态该如何建立?您让高中女儿“先养身体不追成绩”的“反卷”底气,如何通过礼乐文明的智慧转化为家长可借鉴的方法论?
薛仁明:建立“简静”心态,关键是想明白“养孩子的优先级”——教育的根本是培养懂孝悌、有担当,身心健康的人,而不是考高分、上名校。我的“反卷”底气,就是源于这种优先级认知:成绩是次要的,孩子的身体和品德才是根本。礼乐文明不反对孩子优秀,更在意的是孩子有没有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他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子弟?他心里面有没有父母、祖辈、亲人?读书这个事情可以关心,但相较起来它是次要的。家长可借鉴的方法论有两点:一是“认清天资,量力而行”,每个孩子的天赋不同,不必盲目和别人攀比,顺着天资给予适配的引导与支持,既不低估孩子的潜力,也不违背天性强加压力,让孩子在适合自己的赛道上稳步成长;二是“回归本质,淡化焦虑”,教育的本质是培养健全的人格,而非单纯追求成绩等外在指标。現代家長大多在意孩子是否優秀,但禮樂文明更關心孩子將來是否吉祥。
晶报:现代家庭常因“写作业”“玩手机”爆发亲子冲突,礼乐教养如何通过生活细节化解这类高频矛盾?
薛仁明:化解矛盾的核心是“建立礼乐文明架构下的家庭秩序”,家庭秩序的核心是每个人各在其位,做自己该做的事,父母有父母的样子,对孩子就有个收摄的力量,孩子就会有对父母该有的亲和敬。养育孩子,不只是他快乐长大而已,我们还要让他尽到他该尽的责任,比如写作业,家长要清楚,那是孩子的事,不用过度盯着孩子写作业,适度提醒就好了,相信孩子每个人天资不同,不能一个标准要求。生活中,多让孩子参与家庭和集体的劳动,手上会做事,心里装着人,有承担的孩子基本不会沉迷手机。所以一个礼乐文明的家庭,明白培养孩子的根本方向,不焦虑,家人之间气息流动,就不会生出很多矛盾,也自然能化解掉很多被大环境席卷的危险。
晶报:青春期孩子“顶嘴、叛逆”是家长头号痛点,您认为这是“自我觉醒”还是“位序失衡”?礼乐教养能提供哪些具体方法帮家长平稳度过?
薛仁明:这不是“自我觉醒”,而是“位序失衡”。如果父母在其位、有权威,孩子从小懂事,青春期就不会有严重叛逆;反之,要是家长一味纵容,让孩子觉得自己是中心,到了青春期自然会挑战权威,“因为父母妨碍了他日益膨胀的自我”。具体方法:一是家长站稳“位”,不讨好、不纵容,让孩子知道“父母和自己要各在其位,做自己该做的事”。
晶报:您将“格人”视为孩子最重要的童子功,这与重成绩导向相悖,“格人”是“识人懂人”吗?家长该如何在日常中培养孩子这种能力?
薛仁明:“识人懂人”是平辈间的关系,“格人”则更多的是下对上,是主动地去体察父母的状态,能感同身受的一种能力,这种能力比成绩更重要。当一个孩子他特别能体察父母的状态的时候,这个孩子他不会反逆,因为他最关心的是父母的心情,不会把关注度放在自己身上,不会觉得自己委屈。礼乐文明下的孩子,父母打了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我让父母生气了。”礼乐教养让孩子心里有人,对事有承担。这样的孩子长大后,懂进退,知分寸,自然能赢得他人信任与尊重。这种能力是家庭教育的重中之重,家长要学会让孩子多关心他人、承担责任,在日常小事中慢慢养成“心中有人”的习惯,这就是“格人”能力的最好培养。比如父母不舒服时,孩子会不会主动端杯水、拿件衣服?家里来了客人,孩子会懂得如何应对吗?孩子通过参与家务,体会父母的辛苦。这些看似微小的举动,实则是“格人”功夫的日常操练。
晶报:您提到“装穷”教育可让孩子远离物质执念,过得更快乐吉祥,这与“富养女儿”的观念核心区别是什么?如何在家践行你说的“礼乐文明”?
薛仁明:“富养女儿”若把孩子养成“公主病”,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将来婚姻和生活都难幸福。现在孩子很少有从物质上能获得快乐的了。本来没有条件,后来又有了,这样才容易快乐。所以说,“穷养”才能真正获得我们希望孩子“快乐”的那种“真正快乐”,所谓知足常乐嘛。我们家不算穷,但我从小跟孩子说“家里很穷”,会刻意简化物质消费,不追逐名牌、不浪费资源,他们反而在简单的生活中找到了乐趣,没有被物质裹挟。其实真正厉害的东西都简单,礼乐文明是生活模式、行为模式,也是思维模式,大家照着做就行。这种模式是在我们历史上经过一次次优化演化的,后来我们发现这个东西特别管用、特别强大,因为可以让家族和民族强大兴旺。礼乐文明强大到不需要你有多聪明,甚至不需要特别学习,只需要耳濡目染就知道了。
晶报:您主张“父母不必蹲下来说话”“适度惩戒是规则教育”,这与“零体罚”“平等育儿”的主流观念是否冲突?
薛仁明: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家长是否在其位”。如果家长把自己当成“服务员”,对孩子一味迎合,再轻微的惩戒也会让孩子反感;如果家长在“父母”的位上,有威信,适度惩戒孩子是能接受的。
晶报:您强调“礼乐是解决问题的生活智慧”,面对“鸡娃内耗”、“孩子躺平”、“亲子对抗”,如何用礼乐文明去解决问题?
薛仁明:“礼”是各正其位,“乐”是一团和气。两者结合才能解决问题。比如“鸡娃内耗”的问题,“礼”首先是是明确“孩子的生命状态优先于成绩” 這个位序;“乐”是家庭整体气息的流动与调和,在这框架之下,“鸡娃内耗”会变得没啥必要、意思也不大。
未来展望:让礼乐文明扎根当代家庭
晶报:您希望新版《教养不惑》能为当下教育带来什么启思?对于传统文化在当代教养中的传承,你还有哪些未竟的探索或期待?
薛仁明:这本书尝试提供“中国式教育解决方案”,希望这本书能让更多家长从焦虑中解脱出来,重新认识传统中式育儿的价值——我们不用盲目跟风西方,老祖宗的智慧就能解决当代教养问题。现在很多家长把教育搞得复杂又焦虑,其实践行礼乐文明能让教育回归简单:懂孝悌、守位序、心里有人眼里有活、有担当,孩子自然能长成优秀的人。
对于传统文化传承,我的期待是“让礼乐文明走进更多家庭”。我们很难不受到他人的影响,但你可以选择接受什么人影响。我们的同学会即是礼乐文明的实践团体,借助线下聚集一起分享心得、践行礼乐,这种“身边人的力量”能让更多人坚定信念,减少焦虑。深圳是改革开放的标杆,我希望这里也能成为教育改革的标杆,不仅对西方开放,更要对祖宗的好东西开放。让礼乐文明在这座新城市扎根,让更多孩子在简静的教养中,长成有担当、对世界有欢喜有感激的吉祥之人。
- 作者简介:
薛仁明,作家、讲者、行者,1968年生于台湾台南渔村,祖籍福建漳州。早年困惑于安身立命之道,后深耕中国传统文化,聚焦生命修行与文化重建。1993年长居台东池上,2009年起在两岸报刊发文,文风深入浅出,于日常中彰显中华文化核心与人间兴味。著有《我们太缺一门叫生命的学问》《其人如天》等简体著作,2017年获“海峡两岸年度作家”称号,常赴两岸高校主讲中华礼乐文明。
(来源:钛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