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鑫科技上市史,在巨头裂缝里照进光
文 | 零态LT,作者|马多多,编辑|胡展嘉
7月27日,科创板迎来了开板以来最隆重的一次敲锣。
长鑫科技以8.66元的发行价挂牌,收盘报49元,涨幅465.82%,全天成交1411亿元,创下A股个股单日成交新纪录。市值定格在3.28万亿元,越过工商银行,成为A股总市值第一。几天后的7月31日,它的股价盘中摸到60.6元,市值一度冲上4万亿元。
一家2016年才注册、2019年才造出第一颗内存芯片的公司,用十年时间站到了中国资本市场的最高处。市场上流传最广的解释是国产替代,再时髦一点的说法是AI风口。两个答案都对,但都不够——风口年年有,为什么偏偏是长鑫接住了?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看清这阵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
风口是怎么出现的
DRAM是个寡头生意,这个行业的规则很简单:巨头定义技术路线,巨头控制供给节奏,后来者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变化出现在AI之后:大模型的训练和推理把算力需求顶上了天,而很多人没注意到,算力的瓶颈正在从GPU本身转向数据搬运——模型每生成一个Token,都要反复读取历史缓存,显存的容量和带宽成了新的命门。行业开始把存储称为AI时代的第二种算力。
HBM,也就是为AI芯片配套的高带宽内存,随之成为三巨头争夺最激烈的市场,规模从2024年的165亿美元冲向2026年的600亿美元。
HBM和普通DRAM出自同一种晶圆,但制造同样容量的内存,HBM要消耗数倍于普通产品的晶圆和封装资源。美光和SK海力士都在近期的公开文件里确认过这一点。
于是连锁反应发生了:当三巨头把资金、产线和工程资源优先投向HBM,常规DRAM的新增供给就慢了下来,而服务器、手机、PC的需求还在涨。天眼查媒体综合数据及TrendForce的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传统DRAM合约价环比上涨55%到60%,二季度再涨58%到63%。SK海力士刚交出的二季度业绩,营收和营业利润双双创下历史新高。
看懂这个结构,就能看懂长鑫的位置。
巨头们去高端市场里贴身肉搏,身后留下的主流市场——手机、电脑、普通服务器需要的DDR5和LPDDR——出现了一块罕见的供给真空。这不是巨头要放弃的旧生意,DDR5正在成为PC和服务器的主流标准,LPDDR5X装在每一部旗舰手机里,端侧AI还在持续推高配置要求。这是一块仍在长大的市场,只是守的人暂时少了。
风口就这么来了。而长鑫恰好是牌桌之外唯一准备好了的人。
十年前的那个代号
长鑫接住风口的能力,要从2016年5月6日说起。
那一天,一个代号“506”的国产DRAM突围计划在合肥启动,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元。操盘的人叫朱一明,1972年生,清华大学应用物理学士和硕士,2005年回国创办兆易创新。
兆易的拳头产品是NOR Flash,存储芯片里的边缘品类,用在各种中低端电子产品上——这个市场美光和SK海力士都做过,都因为利润太薄收摊退出了。朱一明就在巨头看不上的角落里,把兆易做到了上市。
避其锋芒,先在巨头看不上的地方活下来,再图活得更好。这套打法他在兆易用过一次,长鑫是第二次。
2018年,46岁的朱一明退出兆易日常管理,南下合肥全职投入长鑫。同年10月22日,他出现在荷兰ASML总部,开口要买一台定价1.2亿美元的EUV光刻机。一家没有量产、没有客户、没有收入的公司,张口就要买全世界最贵的设备,ASML拒绝得很干脆。当时造DRAM其实用不到EUV,朱一明显然是嗅到了风向,想提前囤货——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
比设备更难的是钱。
长鑫一期项目预算180亿元,按合肥和兆易4:1的出资协议,合肥国资扛下了八成,这是当时安徽单体投资最大的产业项目。那时候的长鑫,技术有无未定,财务报表难看,退出遥遥无期。合肥的选择是在最难的时候做种子,这笔投资后来的账面回报接近46倍,上市首日按开盘价算,合肥国资持股市值超过1万亿元——最牛风投的名号,是用十年的冷板凳换来的。
2019年9月,长鑫自主设计的8Gb DDR4芯片投产,中国大陆DRAM产业完成从0到1的突破。2020年5月,首款19nm工艺的DDR4内存条上市,国开行牵头送来160亿元贷款额度,大基金二期完成尽调投资47.6亿元,美的、阿里、腾讯等民间资本陆续进场。
最难的一段路,就此走完。
此后进入产品和产能的爬坡期:长鑫采取跳代研发,从DDR4、LPDDR4X一路迭代到DDR5、LPDDR5/5X,四代工艺平台次第量产;北京一期工厂从厂房建设到试生产只用了18个月;到2025年年底,三座量产工厂月产能接近30万片,距离美光的36万片只有一步之遥,坐稳全球第四。
财务曲线也跟着翻转过来:天眼查媒体综合信息显示,2023年,DRAM价格跌到周期谷底,长鑫营收90.87亿元,亏损163.40亿元;2024年营收241.78亿元,亏损收窄到71.45亿元;2025年营收617.99亿元,净利润18.75亿元,毛利率从上一年的5%跳到41%。
进入2026年,风口全面兑现:一季度营收508亿元,同比增长719%,单季净利润247.62亿元;上半年业绩预告的净利润区间是500亿到570亿元。
两年时间,从巨亏163亿元到半年净赚500多亿元。数字剧烈波动的背面,是重资产行业最典型的经营杠杆——价格跌入谷底时,折旧和研发会压出巨亏;而当产能、良率、客户结构全部就位,涨价周期的每一分弹性都会被成倍放大。
长鑫用十年时间,把自己调整到了放大器的位置。
把窗口期变成护城河
对存储厂商来说,拿到订单和留下客户是两回事。供给偏紧的时候,客户愿意给新供应商测试机会;等市场重新宽松,这种耐心就会收回。长鑫眼下做的事,就是把这段宝贵的窗口期,兑换成长期的东西。
兑换的第一站是手机。据媒体援引供应链消息,长鑫的LPDDR产品在国内安卓品牌手机中的采用比例已经突破30%——比起一串客户名单,这个数字更能说明问题:长鑫已经越过了进入供应链的阶段,进入规模化采用的阶段。
第二站是服务器,也是增长最陡的一条线。
天眼查媒体综合信息显示,2023年,长鑫来自服务器领域的收入只有3.95亿元,占比4.6%;到2025年,这个数字变成159.7亿元,占比升至26.51%,两年增长约40倍。
路透社此前援引知情人士报道,长鑫已与腾讯签署金额超过200亿元的长期DRAM供应协议,覆盖未来数年的服务器内存。消息双方都没有公开回应,但它与长鑫进入头部云计算客户供应链的大趋势相互印证。阿里则用真金白银表了态:累计投入约76亿元,持股近5%,是持股比例最高的产业投资方,阿里云本身就是长鑫的核心客户。
订单的意义不止于收入。
DRAM生产包含成百上千个细微工艺环节,良率只能在持续量产中一点一点磨出来——订单让产线充分运转,量产推动良率和成本改善,产品更稳定之后,又能拿到下一轮订单。这套循环转得越快,行业供给恢复之后,留在长鑫手里的客户就越多。晶圆厂几年就能建起来,客户信任只能靠一批一批产品去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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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模是另一道必须跨过去的门槛。
按Omdia口径,2025年第四季度长鑫在全球DRAM市场的销售收入份额是7.67%,位元出货份额约9%。Counterpoint给出的经验判断是,DRAM企业要建立稳定的规模经济,份额需要接近15%。从9%到15%,决定的是长鑫能否从"依靠持续投入追赶",切换进"用经营现金流支持下一轮研发"的正循环。过去三年,长鑫的资本开支超过1600亿元,研发投入206亿元,6000多名研发人员占员工总数近三分之一——这些投入只有靠更大的份额才能摊出效率。
IPO募来的钱,投向也说明了公司的清醒。295亿元募集资金里,130亿元用于DRAM技术升级,75亿元用于量产线改造,90亿元用于前瞻技术研发。
存储行业的残酷之处在于,这一代技术还没成型,就得开始烧钱研发下一代——赌的正是市场演进的方向。而所有前瞻方向里最惹眼的一个是HBM:这个市场2030年有望达到1300亿美元,Counterpoint给出的乐观情景是,如果长鑫的12层HBM3顺利量产并通过客户验证,到2028年可能带来约20亿美元收入。
那是长鑫从主流市场的第四走向AI高价值存储玩家的入场券。
牌桌上没有第四名
长鑫上市,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朱一明承诺,自上市之日起十年内,不转让其持有的首发前股份。
十年锁定期,在A股极为罕见。
它和DRAM这门生意的节奏是呼应的——技术研发以年计,客户验证以年计,产能爬坡以年计,一轮完整的存储周期恰好也是十年。创始人把自己的退出节奏,绑在了产业的节奏上。
陪其深耕的十年的不止合肥国资。员工持股计划两期覆盖6760人次,占公司员工总数的35%;北方华创、拓荆科技、盛美上海、雅克科技、深科技等一批供应商,跟着长鑫的产线一起长大,合肥沛顿的封测厂与长鑫仅一街之隔,满产至今仍在扩产。十年间,400多家上下游企业在合肥集聚,当地集成电路产业产值从2016年的约180亿元,涨到2025年的1514亿元。
一家公司的突围,最终变成了一座城市的产业底座。
回头再看那组对比,会更有味道。2016年长鑫成立时,三巨头垄断95%的市场;2026年的这个夏天,长鑫以3万多亿市值坐上A股头把交椅,月产能逼近美光,服务器收入两年涨了40倍,主流产品装机在每一部国产旗舰手机里。
朱一明用了将近十年,从铁板一块的存储行业里撕开了这道口子。而在芯片的牌桌上,从来就没有第四名的席位,第四名只是通往下一局的起点。295亿募资是新的筹码,风口是新的时间,接下来要看的是:当DRAM价格回归常态,长鑫手里能留下多少稳定客户、多成熟的制造体系,以及多大的份额。
十年前,他在ASML的总部吃了闭门羹;十年后,他带着一家3万亿市值的公司重新上桌。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来源:钛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