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禁农药十年后依然在蔬果中被检出,屡禁不止困局如何破解
这些农药的禁用,短则数年、长则十余年。
尽管农业农村部三令五申,全面禁用多种高毒农药,但从2026年上半年地方公布的抽检结果来看,毒死蜱、涕灭威、甲胺磷等禁用农药仍在不少地方农产品中检出。
2026年6月10日,舟山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普陀山分局发布通告:舟山市菜篮子服务有限公司朱家尖直供店销售的土豆,毒死蜱实测值为0.094mg/kg,是标准值≤0.02mg/kg的4.7倍。当事人被处以罚款500元、没收违法所得3.79元。
根据2026年1月至6月各地市场监管部门发布的抽检通告,毒死蜱在至少13个省份的蔬菜、薯类等农产品中被检出。
毒死蜱从2016年12月31日起就被禁止在蔬菜上使用,至今已近10年。那么,从田间地头到流通环节,农产品质量安全的“最后一公里”究竟卡在哪里?
违规用药集中的农产品
从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发布的《2025年市场监管部门食品安全监督抽检情况通报》数据看,“抽检不合格样品总量中,农药残留超标占42.49%”。那么,农药残留是适用农药的残留,还是禁限用农药的残留,值得深究。
第一财经梳理半年来各地抽检通报发现,毒死蜱超标问题覆盖面最广。例如,浙江检出较多频次,土豆、线椒、蜜薯、荷兰豆、青菜残留超标比较集中,部分土豆毒死蜱实测值达0.094mg/kg,超出国家标准限值4倍多。
新疆、湖北、云南、山东、河北、河南、广东、山西、内蒙古、江苏、湖南、贵州同步出现同类问题,生姜、土豆、各类辣椒、芹菜、油麦菜等叶菜类是违规用药集中品类。
除毒死蜱之外,那些被全面封杀的“老面孔”仍在出没。甲胺磷是最早一批被淘汰的剧毒农药品种。甲胺磷的危害是全球共识,已被列入《鹿特丹公约》的事先知情同意程序。中国农业农村部于2003年发布第322号公告,明确规定,自2007年1月1日起,在全国范围内全面禁止甲胺磷在农业上的使用;于2008年1月9日停止甲胺磷等五种高毒农药的生产、流通和使用,废止了甲胺磷的农药产品登记证、生产许可证等,并禁止其在国内以任何形式使用。
但甲胺磷也在水果和韭菜中被检出。2026年1月7日,汕尾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发布通告,海丰县蓝天贸易有限公司销售的红肉火龙果,被检出甲胺磷和乙酰甲胺磷不符合国家标准。2026年1月30日,海南省市场监督管理局通告,澄迈瑞溪燕青果蔬摊销售的韭菜,被检出甲胺磷和乙酰甲胺磷残留量不符合国家标准。
此外,作为高毒农药,涕灭威、氧乐果、克百威、灭多威于2024年6月1日起禁止生产,2026年6月1日全面禁止销售、使用。禁令生效当月,浙江湖州沃尔玛门店外省采购山药检出涕灭威0.44mg/kg(标准值0.1mg/kg),超标340%,商家复检后依旧维持不合格结论。
2024年9月全面禁用的甲拌磷,也在湖南、云南等多地蔬菜监测中出现阳性样品。
“禁用多年仍在使用,没有消失过。从正规的农资采购渠道买不到,它不会摆在货架上,但一般都能买到。”一位农资从业者表示。
“抽检频次高,也与监管抽检资源的分配有关。监管抽检资源分配本就以高风险品类为主。如果一类作物持续检出超标,次年必然加大抽检频次,形成抽检数据逐年上升、持续紧盯风险源头的倒逼机制。”一位食品安全领域专家如此认为。
高毒农药为何屡禁不止
《农药管理条例》于1997年颁布,标志着监管正式步入法治轨道。此后,《条例》先后于2001年、2017年及2022年三次修订,逐步构建起覆盖登记、生产、经营、使用全链条的严格体系。现行制度实行农药登记准入,强化“三证”核验,持续淘汰高毒品种(已禁用61种),并对登记超15年的产品开展周期性再评价。同时,国家推行化学农药减量行动及包装废弃物回收,形成了“源头严防、过程严管、后果严惩”的防控格局。
这些农药的禁用,短则数年、长则十余年。高毒禁药为何屡禁不止?上述农资从业者向记者表示:“在正规农资门店的货架上,这些农药早已消失。但经销商与种植户之间存在着隐蔽的‘熟人交易’渠道,只在圈内流通。”
“农产品从田间地头到进入流通渠道,至少有两道关卡:农业部门有相应的检测要求,同时国家市场监管部门在进入市场时也会有检测。不过,选择性抽检是存在的,送检的产品是合格产品,不合格的不送检。这也是农产品顺利进入流通渠道的一个因素。”一位市场监管从业者表示,在菜市场,监管部门也是抽检,不可能检测所有蔬菜。不过,一旦发现问题,就会进一步扩大抽检范围。
“地下害虫泛滥,秸秆还田加重虫害,低毒农药杀虫效果差,不用呋喃丹、辛硫磷这类禁药,花生、地瓜根本长不出苗。”长期从事种子经营的基层从业者向记者坦言,农户违规使用高毒农药实属普遍现象。据其介绍,土豆、山药、红薯种植前,农户普遍会灌溉剧毒农药;花生播种前用禁药拌种,成为行业常态。
业内食品安全专家向记者分析农残逐年上升的核心诱因:“国内农业生产主体以大量小农散户为主,规模化、标准化种植占比不高,农户缺乏系统科学用药培训。高毒农药成本低、杀虫效果快,散户为保障收成、降低种植成本,优先选择违禁农药。”
此外,上述专家同时表示:“农产品从田间运至农贸市场、商超途中,中间商为延长保鲜期、改善果蔬外观,会违规使用保鲜药剂。西瓜、甜瓜采摘前一晚上药,第二天卖相大幅提升,这类流通环节违规添加,同样会造成农残超标。该环节监管存在盲区。”
从多地处置案例来看,绝大多数商超、生鲜门店、蔬菜摊贩能够提供完整进货凭证、履行查验义务,监管部门仅对少数完全无溯源渠道的商户处以几百至数千元罚款,多数经营者免予行政处罚。这也说明,违规行为的根源不在销售终端。
农产品合格证之困
2016年,原农业部开始在部分省份试点“食用农产品合格证制度”,2019年底在全国范围内试点推行;2023年,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产品质量安全法》正式实施,将该制度明确为一项法定的、全国性的制度。
2025年12月2日,农业农村部正式颁布《农产品质量安全承诺达标合格证管理办法》。2026年2月1日,该办法正式施行。根据规定,农产品生产企业、农民专业合作社等生产经营主体需承诺自己销售的农产品未使用禁用农药,且常规农药残留不超标。收购单位在收购之前必须先查验合格证。
“合格证本质是生产经营者自我约束、自我声明的载体,理论上能够实现溯源管控,但各地落地差异极大,最大阻力来自财政投入不足、散户执行难度高。”一位食品安全专家表示。
据其介绍,一方面,散户无检测设备、无力承担检测费用,仅凭口头承诺开具合格证,无真实检测数据支撑;另一方面,部分地区抽样检测存在人为造假,监管人员刻意挑选合格样品送检,避开超标农产品,抽检数据与田间真实情况严重脱节,让入市准入防线形同虚设。同时,部分商贩在运输、销售环节违规喷施保鲜药剂,多重农药叠加进一步加剧残留风险。
“第三方农残检测单次费用数百至一千四百元,且要求每一批次全部送检。规模化合作社可自建化验室承担检测成本,普通农户根本无力承担高频次检测费用,纸质合格证多为自行填写,缺少真实检测数据支撑。”长期从事农产品加工的企业负责人告诉记者。
问题的核心是,承诺达标合格证制度主要覆盖的是规模主体,而全国农产品种植以散户为主,农户经营面积零散、单批次产量低,且是农药违规使用的重灾区,这对监管将是更大的挑战。
“仅依靠流通端抽检、末端处罚,无法根治农残超标顽疾,必须从种植源头、农资流通、制度落地、基层监管同步发力,构建闭环管控体系。”上述食品安全专家表示。
2026年4月15日,农业农村部召开视频会议,部署在全国范围内开展禁限用农药非法生产、经营、使用集中整治。会议要求,集中整治工作要聚焦“非法生产、非法销售、非法添加”,突出重点、求得实效。要全面排查农药生产经营主体,加大农药产品监督抽查力度,组织开展明查暗访,梳理形成问题清单,分类推进依法处置,形成“查办一案、震慑一片”的效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