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刀去非洲
文 | 游戏茶馆
大年初六的早晨,在马达加斯加经营跑刀工作室的钟哥还在睡觉,被翻译一个电话从床上叫了起来。
“他们闹起来了,”翻译在电话里说,“罢工了。”
前一天晚上上班的人停了工,原本该早班来的人也待在屋子里不干活。五六十号人,两个班的人马,几乎把工作室挤了个满满当当。他们是商量好的,同步发难。
钟哥赶到时,屋里只有他一个中国人,工人们坐着,钟哥让他们站起来,“我是你们的老板,我的年龄比你们大很多,应该比你们的爸爸还大,你们这样坐在那儿对我是不礼貌的。”
等工人们起身,钟哥一条一条跟他们算:工资已经给得比市场上高,夜班从晚上七点干到第二天早上五点,时间太长,他主动给每个人加了鸡蛋和法棍当夜宵;茶、糖、饭补,都是他自己掏的,“都不是我们说好的,是我自己给你们加的。”
但这并没有打动工人们,他们咬定一点,必须工资涨百分之二十,不然就一块走,“马国人要帮马国人。”
钟哥无奈,只能表示如果这样,他干不下去了,随后他通过翻译告诉工人们,想走的可以领了工资走。
“最后的结果是走了一半,留了一半。”钟哥后来回忆,那时他刚好面临订单暴涨的压力,工人们显然是吃定了这点才罢工的,“翻译感慨地说,他们是商量好的,无论如何是要一块儿走的,但是没想到,因为你平时对他们还不错,还留下来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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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哥工作室的工人们聚餐
就在这场罢工的几天前,钟哥刚刚给所有人发了红包,当时热热闹闹一起吃饭的照片还挂在他主页里,“看到那图片里边的一半就走了。”
罢工事件之后,钟哥得出了个结论:“你不能对他们太好。他没有经过商品经济或者说工业时代的洗礼,你对他的好,他认为是你离不了他。我们经过了几十年的改革开放,懂得人家对咱的好是看得起咱,但他们认为你对我好是离不开我,我可以肆无忌惮地给你要求工资要求福利。”
01 天赐之地
那场曾经带走半数工人的罢工,成了钟哥和员工之间避而不谈的话题,他只是默默给当时选择留下的那一半工人涨了工资,“走了的员工认为他们是叛徒,但是他们很清楚,他们留下来是对的。”
从经济上看,放弃这份工作对于当地的年轻人来说,确实不是合算的选择。
马达加斯加的失业率在百分之七十到八十之间,这是钟哥在当地做了两年生意后观察出的数字。这个国家的人均月收入折合人民币只有三百到三百五十元,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个治理失败的国家,非常非常差。”
但贫穷和幸福之间并不直接关联。钟哥发现,马达加斯加的年轻人虽然口袋里没钱,脸上的快乐却一点不少,“非洲的年轻人,他是快乐的,他的幸福感不一定亚于我们。”
这种快乐有其自然根基。马达加斯加是热带岛屿,没有冬天,不存在冻死的问题,吃的东西也不难找,用钟哥的话说,“躺在椰子树下,等着椰子熟了掉下来喝两口就能活下去,”实在缺蛋白质了,“去吃点鱼吧,钓点鱼就行。”活下去的成本极低,这是上天对这片土地的眷顾,也是当地人“懒散”的先天条件。
钟哥注意到,这里的人买大米只买一顿的量,“一斤米,半斤米,”从来没有人买一袋子米回家。除了那百分之一极富的家庭,普通老百姓的手中普遍没有余粮,永远只够活今天。
这种生存方式也塑造了独特的生活状态。年轻人喜欢踢足球,足球运动非常普及,这个国家拿过非洲杯的亚军,钟哥还记得进入总决赛时人们欢庆的样子,“拿上脸盆、钢精锅,敲得满城都在敲。”
到了周五晚上,三五成群的人开上车或摩托,拿一瓶啤酒坐在路边聊天。钟哥曾经好奇地问过翻译,“这个国家这么乱,这样的话会不会打架?他说不会不会,大家这个时候都是快乐高兴的。”
礼拜天,是当地人雷打不动的休息日。这也是钟哥最头疼的时候,"他们非常注重礼拜天,他们要去教堂。"不仅是他的工人们休息,这一天,整个首都都在停摆,首都最繁华的街道,相当于北京王府井的地方,“所有的商店,所有的餐厅,全部关门,”当地人会三五个好友到外边野餐,聚会聊天,享受休息。
“他们在过一种慢生活,”钟哥说,“我们不能说它错,它是另外一种生活方式。”在他看来,如果深刻地讨论幸福感,他说,“你还真不知道谁更幸福呢?”
然而这种生活方式,对任何想在这里办企业的中国人来说,都是道坎。最直接的体现就是,一到月底发了工资,人就不见了。
钟哥专门问过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得到的答案让他难以消化,“他的逻辑是这样的,我没钱了,我才需要工作,我工作的目的就是挣钱。那我好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我把钱都挣上了,我为啥还要工作呢?我是不是有病啊?”
因为这种观念差异,钟哥的工作室规模始终没能达到他的预期,“春节的时候已经有五十人了,到了今天还是五十人。我一直想把它冲到一百多人去,冲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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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哥工作室的工人们
同样的困境也出现在包包哥的工作室里。这位高中都没毕业的浙江老板,在非洲八个国家闯荡多年,二零二二年在马达加斯加落脚,名下有矿山和工厂。他的游戏工作室最多的时候招了五百多人,现在维持在四百人左右。
“你今天给他发完工资,接下来一个星期可能就见不到人了,”包包哥说,“大概率是去喝酒了。我也不敢多买手机,谁知道今天有五十人排队,明天会不会有一百人不来?太不稳定了。”
作为一个前半生都在奋斗的人,钟哥需要时间适应和理解当地人的文化。
他在陕西省渭南市做过家电零售,一九九九年,一家一百平方米的小店,零售额卖到了一千八百万元,格力电器创始人朱江洪曾亲自到店到访。后来他又和榆林移动合作做活动,十天时间捆绑了一万用户,结合预存话费赠家电的活动,拢共送完了一个大集装箱量的微波炉。再后来,他买下八千多平方米的地产做酒店,进入虚拟货币"挖矿"行业——直到二零二一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发出整治虚拟货币挖矿活动的通知,他的“矿业”随之崩盘。
“我前半生太顺了,”钟哥说,正是因为走得太顺,才让他跌进了自负的坑。矿业崩盘后,国内生意越来越难做,接近花甲之年,钟哥不愿认命,“我这一生都在找机会。你让我认命、别去找机会,我会闷得难受。”
二零二四年,他动身来到马达加斯加。这个常年排在全球GDP尾部的岛国,劳动力成本极低,没有大规模战争,四面环海,相对非洲内陆更为开放。钟哥想在这里找一条"再生"的路。最初他做拉菲草包、羊毛围巾,直到去年夏天回国,和还在读大学的二儿子聊起款叫《三角洲行动》的游戏,钟哥又来了兴趣,“二千万日活,这么大?我说我得研究下,把这个东西吃透了。”
研究之后,钟哥很快找到了他的新方向,去非洲开一间游戏代练工作室。
02 文化冲突
钟哥把马达加斯加称作自己的“再生之地”,对这个工作室的生意,他也抱着热切的期待。
工作室的墙上,曾经贴过一张字条,写着“天道酬勤”,钟哥试图通过这几个字,向工人们传递多劳多得的道理,后来发现中国的古典智慧在马达加斯加的水土不服,“马国人能理解天道,但不理解酬勤。”
当然,也有个别员工听进去了他的话,回到家转述给家人,他们的父母听完以后,并不会像中国父母那样欣慰,而是问他们“孩子,怎么你去了中国公司后,人都变傻了。”
钟哥渐渐明白,问题不是出在工人身上,而是两种文明的时差,马达加斯加长期处于部落文明向工业文明过渡的阶段,“人们普遍缺乏上班意识。”
这种部落文明的特征,让工人们天然地更团结,并多少带着些排外的意味。
“他们反过来还看不惯我们,”钟哥说,“认为我们就跟蚂蚁一样,只知道挣钱,是经济动物。”
但钟哥并不认为非洲人的天性就是“懒散”,在他看来,工人们的种种行为背后,除了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的庇佑,也有国家治理失败,导致的贫穷留下的痕迹,他们缺乏对商业和职场的认知,也没有建立认知的条件,在钟哥看来,这并不能归咎于工人们本身。
包包哥对这种文化差异有另一番观察。他在当地雇了四百多号工人,得出的结论是效率上和国内比落差很大,“一个人干活,能有八个人在旁边看,效率大概只有中国人的十分之一。”但他不纠结于适应或改变这种文化,“不好管理的人,直接开除就行了,根本不可能给你机会。”
相比之下,钟哥更愿意和工人们磨合。他专门做过一个调查,问工人们来应聘时的原因,也即是冲着什么来的?是挣钱还是玩?结果让他有些惊讶,有近百分之七十的工人是为了免费玩游戏,只有百分之三十是为了挣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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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哥和工人们
如今几个月过去,工人们来来去去,慢慢留下了一些长期在工作室的资深工人,钟哥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在变化。他最近一次问,比例已经变成了一半对一半,这让钟哥有些欣喜,“我认为他们说的是真心话。”
那些留下来工作的年轻人,生活也因此有所改善。
钟哥问过工人们工资怎么花。绝大多数都提到会优先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比如买个手机。钟哥自己在做二手手机生意,自然而然成了工人们的供货商,“这也是一种闭环,你发了工资找我们,我们卖给你一部手机,比市场价便宜,又把工资收回来。”
年轻人们还会去购买中国的二手运动鞋,或者买一身运动服,这些都是他们原来难以企及的东西。至于剩下的钱,有的工人留着给自己做学费,有的工人交给了父母,以此改善整个家庭的生活状况。
“这些孩子们还是偏于善良,”看到工人们能够反哺家庭,钟哥也觉得开心,并且在这些工人们的带动下,越来越多年轻人来到他的工作室希望可以应聘,包括现有的工人们的亲戚、朋友、同学,“跟中国年轻人在外企工作是一种感觉。”
03 理想与现实
在马达加斯加,年轻人们的生活并不丰富。
国内早已普及的移动网络,对于当地年轻人来说是件奢侈的事情。包包哥估计过,当地智能手机普及率号称百分之三十,但实际能联网的不到百分之五,“就像大家都买得起汽车,却加不起油。”
钟哥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来到他工作室的绝大部分工人家里,不能说没电,但“天天停电”,网络更是难以承担,一张二百五十G流量的手机卡,签一年的合同,每月花费就超过三百元,是普通人一个月的收入,如果像工作室那样散着买流量,一个月就需要支出八百到一千块。
虽然贫穷,但当地的物价昂贵得吓人。办公室里一桶纯净水四十五块人民币,一碗牛肉面三十八块,加鸡蛋就四十多,电费两块多一度。不稳定的供电,对于各类家用电器来说也是麻烦,用钟哥的话说,“假如你家买个电脑,就是要不了一个礼拜你的电源就会爆了,买个电视,一个月两个月就坏了。”
当然,绝大多数当地人家并不会有这样的困扰,毕竟,国内不到两千块的1060显卡,在马国要花四千七才能买到,国内一百七十元的液晶屏,马国要卖六百八。
为了维持工作室运转,钟哥不得不自己安装光伏设备解决供电问题,包包哥也花了五万块钱装光伏加储能设备。
缺电缺网,对当地工人来说,在获得这份工作之前,他们接触到游戏的机会并不会太多。绝大多数工人还在用老人机,或者来自中国的四手、五手的旧手机,只能打打电话。
当地也有网吧的雏形,那种有两三台电脑的小“游戏厅”,如果电脑之外还能配上手柄,则已经算得上豪华配置。这些小网吧里大多数时候的景象,也是一两个人在玩,剩下七八个人围在周围看着过眼瘾。
绝大部分年轻人,从工作室下班以后,是没有条件继续玩游戏的。“他自己买不起,所以他就是再爱,他没办法,”钟哥笑了笑,又补充道,“玩游戏玩一天工作十个小时之后,也已经让你干得想吐了。”
包包哥对当地年轻人的娱乐活动有另一个观察,当地年轻人几乎没什么娱乐方式,有的甚至会无聊到玩泥巴,相应的,在当地年轻人谈恋爱的年龄普遍偏早,“没办法,没事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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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哥拍摄的马达加斯加街头,年轻人在踢足球
物质和精神生活的贫瘠,并不意味着当地年轻人就没有自己的思考和想法,恰恰相反,钟哥发现这些年轻人对国家的现状有着准确的认识,“其实他们是蛮清醒的,他们是觉醒的一代。”
钟哥曾在工作室里问过二十多个年轻人一个很大的问题:对国家的未来看好还是不看好?在钟哥看来,马达加斯加虽然落后,但这也意味着可以开拓的宽广市场和机会,所以他是带着看好的答案提问的,可出乎他意料,这些工人们异口同声表示他们并不看好自己的国家,钟哥追问原因,工人们则回答道“国家治理的腐败。”
和世界上任何地区的年轻人们一样,这些当地工人们也期待着看到更大的世界,期待着对世界产生改变。
在钟哥的工作室里,有不少马达加斯加当地的大学生,其中学中文的有好几个,还有学德语的,学水电安装的。钟哥的翻译说他未来要去中国,钟哥问他来到中国会想去哪个城市,对方并没有提北京、上海这些旅游目的地,而是想去广州和义乌,“他就想把那边的商品弄过来挣钱。”
中国的繁荣吸引了非洲的目光,这让钟哥感到自豪,“中文翻译、中文学、中文都成了这里的一个很高大上的事情。”
对于这些规划着自己的人生抱负的大学生们,中国游戏代练工作室的工作是个很好的机会,能让他们负担得起自己的学费。在马达加斯加,绝大多数平民上大学的过程都很曲折,通常是上一年歇一年,通过打一年的工攒钱,再回学校读一年的书,于是很多人三年制的大学最终要耗费六七年才能毕业。
但钟哥打算减少招聘大学生的数量,因为这些太聪明、太有理想的大学生干不久,“一旦挣上钱,就又去读书了,这对我们来讲确实挺麻烦。”
04 充电器与上帝
钟哥的工作室也不欢迎另一种“聪明”的人。
他曾经有一个被客户称作“智商160的天才”的工人,这位工人为了更快完成规定的跑刀金额,也即《三角洲行动》中的虚拟货币哈夫币的数量,偷偷将号主仓库里的子弹拆分倒卖,原本六十发一格的子弹,被拆成每格三十发来卖,系统自动合并后,号主才发现自己丢了东西。
这位员工的"创意"让号主叹为观止,号主开着玩笑叫钟哥千万要留住这名工人,钟哥则马上开除了这位工人,“这样的人,我是一天都不敢留,他这样整你,顶多让我赔偿个几百万哈夫币。要是哪天对付起我来,我这样的蠢材哪是对手。”
实际上,类似的管理上的小麻烦,在钟哥的工作室里并不少见。
翻译曾经告诉钟哥,工作室里四十个人,可能有三十五个想偷他的东西。这并非危言耸听,有次钟哥刚拿到空运过来的鼠标和耳机,兴奋地去和工人展示,结果那天下班后,设备就被"零元购"了。
对于马达加斯加独特的民风和社会环境,包包哥也有所体验,他在非洲经商闯荡多年,被偷被抢已经司空见惯,据他说,最危险的时候,“曾被匪徒用武器指着头。”
但有些事情,又让钟哥看到了当地人的另一方面。
钟哥回忆,他的工作室里曾丢过两个充电器。那是从华强北买来的二十五瓦、四十瓦快充,当地工人自己买不起。钟哥在第二天的会议上提起了这件事,他没有从惩罚的角度讲,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充电器对我来讲,我不在乎,不贵。但是你偷了以后,你的经理,马国的经理,他是要给我赔的。他的爱人刚刚生了宝宝,还不满月,他正是花钱的时候,你为了得一个充电器,你不是把他害了吗?”
接着他又说了一句:“你们不是经常说一句话叫马国人要帮马国人吗?你把他偷走了,他得给我赔,那你是怎么帮马国人的?然后上帝在天上,他允许你这样做吗?你们天天礼拜天去教堂,上帝允许你这样做吗?”
这番话的效果立竿见影,开完会第二天,那两个失窃的充电器就躺在了桌面上。
在钟哥看来,这两个充电器的失而复得,可以从侧面说明一些问题,“虽然穷,虽然喜欢偷东西,但还是因为穷嘛,但心地是善良的”,他顿了顿,抛出了个问题,“你想一想,假如这一幕发生在我们中国,你想想,谁管你?谁认你这一套说教?还会给你送回来?把你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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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里的工人和工作记录
尽管在管理上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但钟哥依然更愿意去发掘工人们身上的优点,他觉得许多问题的根源都不在工人们自己。“这是不同文化造就的不同的人。”
有时候,这种复杂的“淳朴”,会带给他一些惊喜。
随着国内打击力度和跨国联合行动,近年来盘踞在东南亚的电诈团伙不断外移,其中有一部分转移到了马达加斯加,这些团伙们在当地试图招揽的电诈人员,和钟哥工作室需要的工人们高度一致,年轻、懂电脑、熟悉互联网、打字速度快、反应快。
简单来说,他们也需要年轻人里的聪明人。
钟哥坦言,电诈团伙们开出来的工资,比游戏工作室给的高多了,可他发现不少年轻人并不愿意去,“孩子们信基督教,他从心里边就知道这是一种罪过,”相比之下,虽然游戏工作室的收入没有那么高,但“他心里是坦荡的。他知道他没害人。”
而且客观来说,这些愿意留在工作室里每天打十几个小时游戏的年轻人,并不真的懒散,虽然他们打哈夫币的效率比不上国内动辄2500万以上的工作室,日产能只在1500万左右,但钟哥眼里,这已经不错了。
且不说这些年轻人绝大多数此前都没有玩过游戏,需要从头学起,单就当地连接国服的网络环境,就限制了他们的效率,绕大半个地球的光纤,意味着近500毫秒的延迟,用钟哥的话说,“当你听到枪声的时候,你已经都死了,中国孩子啥时候玩过这样的游戏?”
即使是1500万哈夫币的产能,只要形成规模,产值也算得上可观。包包哥计算过,按每人1500万算,每天单次的产值可以到30元,一天一夜就是60元,50个工人,每个月带来的总产值接近9万人民币。
05“淘金”的风险
和钟哥的工作室抢人的,不止电诈园区,也有越来越多中国人涌入了非洲跑刀的赛道。
钟哥和儿子发现这个商机的时候,赛道还是片蓝海,那时钟哥做过分析,“有钱的人不懂非洲,他也不懂游戏。懂游戏的人呢,不知道挣钱只知道玩。做游戏工作室的人呢,他不知道非洲的劳动力差价。在非洲立住脚的人呢,他又不懂游戏。形成了一个认知差,所以这个比较小的赛道,没有人关注。”
这个判断在当时是对的,但信息时代的信息差,从来都维持不了太久。
包包哥的经历印证了这个趋势,他发了条关于非洲游戏工作室的视频,“一下子就火了,有二千万播放量,好多人找我要做这个事,”但随之而来的是模仿者的涌入,短短一年时间里,“全非洲散了上百家。”
面对内卷,包包哥计划着转型做平台。他准备把国内外的游戏代练业务全部整合到非洲来做,寻求和国内大公司合作,当然,这条路也意味着更多麻烦,“现在回国做系统、做研发、做软件、做APP,我完全不懂。”
钟哥则对竞争加剧的态度很坦然,“这是不以人的意识为转移的事情,劳动力向廉价劳动力的地方洼地去转移,这个是不可逆转的,它是潮流。”
但来非洲“淘金”,远不是发现信息差那么简单。钟哥认为,这里真正考验的不是眼力,而是你能不能扛住员工管理上的文化冲突、基础设施的全面落后,以及时刻存在的安全风险。
去年下半年,马达加斯加发生政变,这是几十年来最大的一次动乱,最终军队完成政权夺取,原总统被弹劾。动乱初期,一家中国大老板开的财富广场被几万人包围洗劫,钟哥还记得那时的场面,“商品被洗劫一空后,晚来的人开始敲瓷砖、抽电线,把货架、灯管等能看到的东西都搬走,最后实在没东西了,大家就一把火把财富广场给点了。”
那天晚上,他时不时听到外面传来AK47的枪声。第二天早上,钟哥走出住所,在离家约三百米的地方看到了三具尸体。十二月,还有一对在马国生活了十余年的华人夫妻,在家中被人残忍杀害,“过了四天,尸臭传出来才被邻居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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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哥在马达加斯加街头
钟哥说,这些都属于“概率事件”,并非每个人都会碰到,但碰到了也就意味着一切到此为止,钟哥对此没什么办法,只能加强自己的安全防范措施,他的住所选在富人区的别墅,高墙上挂着铁丝网,有专业的保安。
在马达加斯加,他没有什么夜生活,每天下班之后,自己就会回到家里,放下门栓。钟哥把自己的住所笑称为一座“小监狱”,“天黑了你就乖乖窝进去。”
聊到当地的经商环境,包包哥则指出了另外一个容易被国人忽视的问题,政府的态度。与国内的地方政府忙于招商引资不同,在当地做生意,如何处理好地方政府的关系使用的是另一套逻辑,“他们不管你在当地开公司招多少年轻人、帮他们解决就业,你就得给他钱,不然就不让你干。”
06 都是走一遭
随着越来越多的非洲跑刀工作室出现,国内的社交网络平台上,相关的讨论也越发热闹。
但这些讨论声,不一定都是单纯的新奇。钟哥有时就会看到些过于娱乐化的表达,让他心里不太舒服,譬如有人玩“电棍”梗,或者直接把这些工人们称作“赛博黑奴”,又或者发表一些其他歧视性言论。
钟哥知道,关注和讨论的人多了,当然会带来流量上的好处,“短期利益肯定好,引起了国内的关注,成了一个话题、风口、热点,大家都在讨论。”
眼球经济时代,热度就意味着更多的订单和收益,可钟哥认为,这种流量的坏处更大于好处,大家热衷于传播和消费那些基于刻板印象的烂梗,本质上是在不断加强固有的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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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哥最喜欢的一张照片,他说看起来“充满青春和活力”
有时候,直播间里的评论玩梗玩得过了度,钟哥会压不住心里的火气,开口怼回去,“你们在笑话他们的时候,如果再比一比踢足球啊,舞蹈啊之类的长跑啊,你们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对这些跟他小儿子年纪相仿的年轻人,钟哥的情感很复杂,他感觉得到彼此之间源于文化带来的天然隔阂,也会因为罢工事件和平常管理上的摩擦而烦恼,但他也会从他们身上看见善良和对改变未来的理想。
沟通过程中,钟哥不止一次强调过,国内对这些非洲年轻人们的印象,无论是懒散、对游戏等事物的不熟悉还是偷盗、抢劫等等,根源都深植于当地糟糕的经济社会环境,而不是某个个体的问题,在他看来,无论哪国哪地,大家都一样,“我们要用平等的眼光去看待任何人,人都是来到这世上走一遭,都应该过上好生活,没有必要去看不起谁。”
(来源:钛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