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华大尹烨:AI时代,如何思考生命?
文 | 智讯智库 陈宥文
如果AI真的把所有人的能力下限都抬高了,那它带来的会是平权,还是更残酷的分层?
尹烨给出的答案很直接:AI并没有让所有人变得一样聪明,它确实能把普通人的下限拉高,但同时也在把顶尖人与普通人的差距放大到百倍、千倍。
在这个硅基算力咆哮、大模型动辄进行智力“逆淘汰”的时代,当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屏幕上的代码、提示词与不断翻滚的英伟达股价时,人们似乎遗忘了一个最根本的命题——作为碳基的人类,究竟该如何安放我们的灵魂?
对此,尹烨选择将问题的坐标,切换到——生命演化的原点。
智讯智库创始合伙人张佳伟,近日与华大集团CEO、生物学博士尹烨,展开了一场两小时的深度思想碰撞。
从“见天地、爱众生、悟自己”的生命哲思,到AI对高学历人群无情的“毕业即淘汰”;从物理定律下的“宿命论”,到中国凭借“70倍药价差”在海南博鳌掀起的成本逆袭。这不仅是一场关于生命科学的硬核对话,更是一份在AI洪流下,送给每个人的破局指南。
错过这篇访谈,你将错过以下硬核判断(Key Takeaways):
·AI的残酷真相:AI带来的绝不是智力平权,而是拉高下限、百倍放大极差。它正在对高知人群进行无情的“逆淘汰”——不用等到35岁,毕业即是淘汰。怎么办?
·中国的逆袭底牌:“1100万 vs 16万”!70倍的成本绝杀,正让中国成为全世界的生物治疗中心——背后是农耕民族天然的"利他性",正加速打破西方的技术与资本垄断。
·人类的终极神性:即使神经生物学倾向于认为人类没有自由意志,但只要“文脉”未断,千年前的一句"床前明月光"与牛顿定律,文明便能跨越碳硅物种更迭,在宇宙中永生。
·未来十年自救能力:克制欲望、拒绝“多巴胺陷阱”;死磕身体、保持好奇心、具备溯源力,训练“快速阅读、立即复述、公众演讲、压力辩论”;AI能生成一切,但人类最了不起的,始终是“相信相信的力量”——“品味”来自高维连接、想象力源于道法自然——你的过去,可以被你的未来治愈。
凡墙皆是门,凡门皆是坑。
面对这场注定发生的文明演进,悲观者往往正确,但唯有乐观者才能最终幸存。请与智讯智库一道,借由尹烨老师的灼见分享,打破信息茧房,解锁那个更好版本的自己。
以下为访谈原文精校版,( )内为编者注解,非受访者原话。原始访谈视频请点击下方"智讯智库"视频号查看。
关键词:
生命、宇宙、人类、文明、认知、中国、生命科学、人工智能、硅基、碳基、脑机接口、逆淘汰、量子力学、自由意志、第一性原理、溯源力、长寿
宇宙诞生生命,可能就是为了反观自己
智讯智库:非常感谢尹老师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上次和尹老师见面还是九年前,时光荏苒。
我是智讯智库的张佳伟。智讯智库的核心定位是AI时代的产业洞察与深度思想者对话平台。我们关注AI、生物科技、生命科学、产业变革这些深刻影响未来10年的方向。而尹烨老师又是极少数能够把科技趋势、生命科学、人文思考讲透的人。刚好今年尹烨老师的新书《生命之美》出版,这本书不只是一本解读生命的书,也是AI时代下,人类对自身价值及文明进程思考的一次重要表达。我们今天非常幸运,可以和尹老师做一次深度的访谈。
第一部分我们还是先聊一聊这本书。我是在4月的时候看到《生命之美》这本书,一口气读完,酣畅淋漓。您是出于怎样的考虑,在今年这个时间点来出《生命之美》这本书?
尹烨:谢谢佳伟。生命是一次奇遇,凡是过去,皆是序章。多细胞生命走到今天,也不要忘了来时的路,我们是从一个细胞开始的,单细胞生命走到了今天,细胞在逐渐地演化,慢慢地就开始去理解它自己。我们常说,宇宙诞生生命,可能就是为了反观自己——宇宙是通过演化出生命,再去理解构成生命的、宇宙的框架和本质的。
当然,生命如此美妙,我们却知之甚少啊。大家在一个硅基的世界里,非常容易被所谓的“科技趋势”带着走。这个趋势一直走下去,最后我们可能速度越来越快,但是灵魂也许会跟不上脚步。一旦灵魂跟不上脚步,科技就带来了撕裂——人的撕裂、种群的撕裂、人与自然的撕裂、真实与虚拟世界的撕裂、当下与未来的撕裂。所以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只有做好一件事情,方能真正践行“我心安处是故乡”。那就是要重新思考、理解生命的本身,去看看来时的路,再去想想今天的事。可能才会知道明天我们的方向到底是不是对的。
科技可以决定我们奔跑的速度,但是爱和文明、悲悯,才能带我们去应该去的远方。它的方向得是对的,它的温度得是热的。
《生命之美》,可能更像一本“生命科学的科普散文集”——以这样的方式,或许能够跟大家一起去探讨见天地、爱众生,最终悟自己的一个过程。去理解天地的宏伟,认知我们人类的,需要谦卑,再去认识造化的神奇,能够去感受到众生的平等,进而可能生出悲天悯人的共情、超脱生死的达观。
这个就是,当我们今天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人工智能、放在了硅基、放在了衣食住行上时,却忽略了碳基的——我们最根本的内核,我们需要有个地方去安放内心。
我想这个就大概是这本书的一个初衷吧。
智讯智库:那在《生命之美》这本书中,您最核心想表达的是什么?
尹烨:其实就是大家都要去悟一悟“生命”这个东西。
我们看《金刚经》上面说,其实本来就没有所谓的“佛法”,但凡说“这是佛法”的——这都是假的。
佛其实连相都没有。
智讯智库:无相。
尹烨:无相,看到的佛像都是假佛。凡说这个话是佛说的,那都是在毁佛谤佛——佛不是这么说的,佛经是不可说的,它只是方便法门。佛说有“佛经”者,它不是那个佛经,它只是名字叫做“佛经”,它是告诉你是有这种佛经在的,但它不是能说出来的。这也是维特根斯坦(20世纪语言哲学奠基人,前期于《逻辑哲学论》中认为,世界由可被逻辑言说的“事实”构成)一直说:“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这部分对,有很多的东西语言是描述不了的。比如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不言,就是它的语言是说不出来的。
所以《生命之美》最重要的,是让大家自己去悟——并没有我特别想所谓表达的。它是一本散文集,散文的核心就是“形散而神不散”,这个不散的神就是在于我想告诉大家,我是怎么去看待生命的。
很多人说,“为什么你讲什么的事情,你都能把它引到生命上?”
我说这就搞笑了,我们所有的事情都是生命创造的——你不能引到生命上,恰恰是因为可能你对生命的理解还不够,特别是角度和方向还不对。在这个过程中,没有目的的传播,反而是我觉得是最好的事情,你就把它当成一本散文去看,去找一找共鸣而已。
智讯智库:您用了“达观”这个词,可以重点解读一下这个词吗?
尹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其实就是达观,达观其实很难做到。单纯的悲观固然不可取,单纯的乐观有的时候也做不到,不能什么事情都乐观。而真正的达观呢,实际上是在于我并不悲观,我也并不乐观。换言之,有点像我们以前讲的塞翁失马,所谓“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说它们总是向着相反的方向不停地转化。有好事了,我觉得这很正常,因为可能下一个就是坏事了;有坏事,不要紧,下一个就应该是好事了。我们相信,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但这个过程中又一定是起起伏伏的。这就是达观。
智讯智库:今天我们都处在一个茧房的时代,你以为世界本来是这个样子的,只不过是你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去理解世界。您在书里面也提到了,“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您觉得普通人要怎样去破除自己的茧房呢?
尹烨:这是王阳明讲的。王阳明还是能文能武的,打仗的时候呢,实体上消灭敌人这个事情并不难,但是人心中的成见,却是一座大山。每个人都是井底之蛙,只是井有大小,可以这么理解。每个人的认知都有上限,所以在这样一个过程中,你首先要非常清楚地知道,每个人都是“井底之蛙”——这并不是一种所谓的自卑,或者是自谦——它这是实实在在的物理存在。
我们可以这么去设想,比如说我们现在这个屋子里。算上我们的摄影团队,大概8个人。假定现场有8个人,就一定有4个人的智力在这屋子人的智力平均线之下——可是你觉得谁又愿意承认呢?两位摄像师,谁又愿意承认“我比他笨”呢?但他们两人之间,一定是一个人比另一个人智力稍逊的。那我觉得能够认清这一点,你可能就破了“我执”了——你不执着在我跟别人比的过程——这其实就是“破茧房”。
要破的茧房不是简单的所谓“你知道而我不知道”“我被隔离了”“我被孤立了”,可能我就叫自己活在一个茧子里。最大的问题其实是,你要明白你永远在一个茧子里,可是你并不会在这个过程中因为知道自己有一个茧子而自卑;又或者我就觉得我无所不能,就什么都知道——那就是自大了。所以说来说去呢,它其实还是一个达观的态度——“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要用它去寻找光明”。在这个过程中,我的生命是有限的,但我能够往前进一步,就有进一步的欢喜。这就是我今天为什么穿了这件衣服,叫——“我怎么过今生,我就怎么过今生”。
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讲,茧房不可怕,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在茧房里,这还好说;担心自己在茧房里,这也好说;我们真正怕的就是,你因为知道了你自己在茧房里,反而产生了因为这个茧房而对你反作用的一种束缚。
智讯智库:但是不是人们需要时刻提醒自己:“我要知道我自己不知道。”
尹烨:其实你只有知道得足够多,你才会知道你自己不知道。你不可能说你什么都不学,那肯定是不知道的。
真正的大师达到“见山还是山”的境界的前提是,他已经知道得足够多,以至于觉得自己一无所知。这个境界呢,所谓的第三重境,还真的是要把自己不断地去当成一个小白——Stay foolish,Stay hungry——就是乔布斯讲的:“虚心若饥,求知若渴。”
智讯智库:这本书,您觉得最反对的一种时代病会是什么?是傲慢、焦虑、虚无,还是对生命的无知?
尹烨:“破无知”呢,说实话只要鼓励大家学就行了;但是“破傲慢”这件事情,其实在过去的人类当中,今天的人类当中,时不时地还会发生。比如我们叫自己“灵长目”——这是不可能的,你凭什么就叫你是万物的灵长呢?那现在的硅基生命又出来了,它又应该叫什么?等于说如果我们起名,就好比我自称“尹聪明”,你自称“张万能”——那我们俩肯定都是二货,就是这样。
所以人类在过去的一段时间,每当我们有了一点点进步的时候,就有一部分人会沾沾自喜。说实话,现在很多时候大家在人工智能产生的诸多领域,今天往A去说、明天往B去说,我倒还不怕是为了某一种特定的目的、为了推一个概念,或是资本的力量等等。因为你是真明白、装糊涂;我特别怕你是——真糊涂、装明白。
我们现在对很多的问题,比如说埃博拉现在又开始闹了,人类呢,永远都有这样的问题。当我们还学不会对自然有谦卑和敬畏的时候,你老觉得人类就应该征服这个地球上所有能征服的每一个地方。
我把这个词再说一遍——“征服”——这是错误的。你要让出半个地球,最终人类和地球上的众生才有一个好的相处的可能。
AI革命:平权,还是“逆淘汰”?
智讯智库:那咱们第二部分就聊一聊AI。
我们说上一波的互联网革命,它像是信息的流动的变化;那这一波AI呢,更像是认知的生产。
您觉得这一波AI革命,跟上一波互联网浪潮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尹烨:其实某种程度上讲,我们再往前去说,当古腾堡做出了印刷机之后,中世纪很多宗教体系、教会制度、传教制度就崩塌了。为什么?以前你有《圣经》我没有,你随便说,反正解释权在你。后来《圣经》能够被印出来了,人手一本——那你教士讲错了,但书上不是这么写的,大家就通过一本书的平权,很多事情就崩塌掉了——所以现在很多人就害怕信息对称了。因为如果没有信息差,那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所以互联网的第一个阶段,它的确解决了我们称之为是“查询信息”的渠道平权的问题,初衷是这个。当然互联网当中也有SEO(Search Engine Optimization,搜索引擎优化),现在有了GEO(Generative Engine Optimization,生成式引擎优化),大家都开始不断地进行所谓的买关键词、优化搜索,甚至“投毒”。那大家就可以产生,你去问同样的问题,更偏向于某一种结果。全世界都有这样的方向和趋势。在这个点上,其实互联网那个时代并没有实现真正的信息平权。在这个过程中,很明显有一些搜索引擎,你搜的东西和检索出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我们不点名,也不希望这样的事情持续下去。你利用了垄断性的地位,却做了一些可能不该做的事情。所以才有像维基这样的去中心化的事情。
到了人工智能时代以后,这个趋势又变了。在互联网时代,我们搜索的内容不对,但是内容具有知识的溯源性,相对来讲容易被证伪。有相关的内容,要有原始的网页,即使这些网页是伪造的,也有原始的依据。但到了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时代,至少在搜索这个点上,我们现在已经不知道查到的东西——文字、声音、图像一直到视频,已经开始真伪难辨了。所以在这个过程中,现在大家都开始讨论生成式入口的争夺。我其实也很担心,我们又在一个不该卷的地方开始卷了。大家又在抢入口,换了一个玩法,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套路,熟悉的味道。
所以也有人说,我们最近的这一轮的人工智能浪潮已经是第五波了,从达特茅斯会议(1956年夏,麦卡锡、明斯基等人在达特茅斯学院的一场会,“人工智能”一词从此诞生)到现在,第五波的浪潮,那么这一波好像实现了智力平权——错了。它提高了我们应该说找到答案的能力,一定程度上讲,可能每个人的认知能力下限都被拉升了。原来有些问题无解,你也不知道怎么问;现在都可以很方便地知道结果,国产的应用也都可以使用。也就是说,也许我们的智力下限被提升了,但我们智力的极差现在是百倍千倍地被放大了。原来我再厉害,一个人写一篇稿子,可能助理写一个小时,我写20分钟,差距不止三倍。今天,“龙虾”(一类AI智能体工具),用自己的语料——如果你是一个全栈级别的架构师,或者比如说我公开的可以训练的语料高达上千万字——你跟助理的效率差别就变成了成千上万倍。所以这就是大量大学专业正在消失的核心原因,比如翻译、摄影,比如人工智能专业本身——很多高校已经一波哄地上,但现在慢慢没有了。
所以在这个过程中,人类很慌,因为AI正在对智力中等偏上甚至上等偏中的人类进行“逆淘汰”,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我们可以看到Meta刚刚裁员了8000人,亚马逊、微软都在裁员,裁掉的不是那些上不了211、985和藤校的人,恰恰是这批人。原来以为编程以为一个编程的架构师可以干一辈子,现在发现,如果你不是全栈式(从前端界面到后端数据库、从算法到部署,一个人能打通整个技术链条)的,你只是码农,不用35岁淘汰你,毕了业我就可以淘汰你了。就相当于你以前会英语,今天这叫什么本事呢?你以前会编程,今天这又叫什么本事呢?以前会开车能当司机,今天自动驾驶来了,这又是什么本事呢?所以它开始push着人类,要被迫换一个活法。实际上,我们很惶恐,很多人无所适从——尽管我们可以看到,历史上任何一种先进的生产力长期来看都可能带来更多的工作机会。但是对这一代人来讲,那下岗的一代,要承受这一代的痛苦,他们需要走出来,这个是需要时间的。
智讯智库:今年硅谷其实大火了一个词——vibe coding,前两个月,谷歌已经发布了vibe design的产品,从氛围编程到氛围设计,一句话就可以做设计。未来,我们说,能创作出好内容的人,可能以前不会写文章,能创作出好的音乐的人,以前不会任何乐器。
您觉得在这种大背景下,人类最核心的能力是什么呢?是经验?是判断力?还是品味taste?
尹烨:这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问题。我们可以说一个概念,你觉得数字人还火吗?好像已经慢慢地淡了吧?觉得元宇宙还聊吗?你觉得今天还会用人工智能生成一个图,这事还酷吗?当你把一个能力过于泛化的时候,谁都能干的时候,这本身就不是问题了。如果每个人都可以一句话去做设计,这个设计本身就不值钱了。这个产品多到一定程度以后,我连把产品看完的能力都没有了。这个实际上就是一种通货膨胀了,只是这个货变成了所谓的创意等等。在这个过程中,你如果问我什么是重要的,你刚才讲了一个词——品位感,这可能是重要的。
品味一定来自你对不同事物的一种连接,我们要把不同的点在高维的空间里进行高维处理,这个过程中高度依赖于人类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而想象力和创造力又在哪呢?在天地之间,要放生,要道法自然,要明白“人定顺天”。所以最终你会发现,万物皆数,越是接近于这个自然界本身的一些具备美感的东西,那个天然就是更OK的。我们也是受这些一系列的色阶、音阶、行星频率,包括我们的自转和公转周期的一些限制。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你要想获得这样的一个能力,最好的方式依然是到自然界中。去寻找答案。
智讯智库:其实有点像人跟动物的区别。
尹烨:怎么说?
智讯智库:您刚刚提到了想象力。我觉得有时候可能从人类的视角,是不是就比动物更具想象力?能够构造故事嘛,《人类简史》这本书的一个核心逻辑就是这样。
尹烨:对,那就还不是一个简单的想象力。就是你说的是这种虚构。换而言之,人类神经元的拓扑结构可以完全重组,这是人类最了不起的地方,也就是所谓人类的“神性”。人类的神性就是“相信相信的力量”,仅仅相信,就可以行动了。动物做不到,动物不可能说,我们把这群对手灭了,我们就把他的这些狼或者羊什么都抢过来。人类可以,我们人类在历史上发生的所有的各种各样的战争,几乎都是通过一个故事而完成的,不管这个故事讲得多么离谱,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就真龙天子了,咱们就可以起义了,这样的故事我们都听了太多了,这就是利用了,其实是人类特别有意思的一个事情,我们的神经元突然多了很多这种虚构的能力。这个能力确实是其他物种没有的,所以有一句话叫作:你的过去可以被你的未来所治愈——用未来去治愈过去。
什么意思呢?比如说连续创业者,不就是连续创业失败者吗?可是他为什么没失败?因为他相信他会成功,他成功一次,之前那些事情都不是失败,而是为了这个成功所积累的经验,这是人类的本事,可以百折不挠,可以一直把这个事情,只要没干死,就往死里干。那最终只要干成一次,他就成功了。这就是人类最了不起的地方。
我相信,这也是能够驱动智人进击,遍布整个地球,乃至可能更多的将来会向我们的多行星物种演进的一个过程。
未来十年,最需要做好四件事
智讯智库:那您觉得未来10年,年轻人最需要训练的是什么能力?
尹烨:如果急功近利一点讲,我觉得首先是身体。
智讯智库:这个其实还不急功近利。
尹烨:那实际上,你想做任何一件事情,都得有个好身体。对。我现在是鼓励年轻人就开始养生,因为欲文明其精神,必先野蛮其体魄。中国的孩子在过去的30年,高了很多,壮了很多,换言之,不叫壮了很多吧,重了很多。可是大家跑得更慢,跳得更近,引体向上。你可以到高中问一问,我前两天问了一句,发现能做5个引体向上的男生,全场不超过10个人。这在我们那个时代,那是会被鄙视死的。所以大家现在不要动辄就说,如果再打仗怎么地,先打仗,你的身体素质就不行,你连仗都打不了。给你背40公斤的东西,走5公里,你可能就废了,你打什么仗呢?大家不要老打嘴炮,不要老当键盘侠,请先从沙发上站起来,回到自由的世界里去,好好地把身体练好,我想这是第一件事情,先把身体搞好。不然的话,该拼熬夜,该让你去付出的时候,你冲不上去了。对。这个时候身体不仅仅是革命的本钱,它是本钱,也是革命的目的。这是第一件事情。
第二件事情,充满好奇。现在一定要充满好奇。什么叫充满好奇呢?有的时候就拿读书来讲,广泛地阅读,专门看自己不喜欢看的书,一年总要看个5本、10本,你觉得是特别垃圾的书。
就觉得这个书我打死都不会看,你就要强迫自己看,然后你会发现原来还可以这个样子。我强迫自己看了很多所谓的《霸道总裁爱上了绝经的我》之类的书——是吧,去思考这类引流和鸡汤的逻辑——为什么很多人愿意看这些东西。其实对我来讲,我就一直在思考,他到底在调动什么神经递质?怎么去利用多巴胺?其实这是一大群会PUA的人在后面干的,你要知道这是最顶尖的操控手段。
智讯智库:您总结它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尹烨:底层逻辑就是要制造一种巨大的反差。制造反差实际上是让你的多巴胺在那一刻释放的时候,满足你内心当中的那个欲望的达成,这其实是一种成瘾。
智讯智库:也是流量密码了。
尹烨:所以短视频也是一种打引号的“精神”。我讲无厘头的短视频,很多的游戏大厂。这些游戏的设计背后,都是一群心理大师,他们特别知道如何利用各种各样的挫败感,来制造这样的一些充值也罢,或者是能够让你去更多地有黏性也罢。这个过程中你就要去反流量密码,要去解构这一切,然后理解清楚,这些都是骗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确实是这样。我觉得很多人要明白这一点,只有这样,你才能有真正的好奇心。同样是看这个垃圾的短剧,为什么我能看出这些东西?因为我好奇。我好奇,还不要进去。这个过程中就是,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你才能真正地保持有意思的好奇,好奇就是要去干自己很多不喜欢的事情,你就会有真的好奇。当然自己喜欢的事情,你会一直好奇下去的。
实际上,第三件事情,我是希望大家能够具备一种本事,尽管今天用人工智能,能特别容易就得到很多答案。对,但是你要有溯源力,要有向答案提问的能力。向答案提问的能力就是质疑一切的精神,这就是科学精神。
智讯智库:好的问题比答案更重要。
尹烨:甚至答案出来了还要再问答案。向答案提问——答案出来了,要去溯源,它到底对不对。也就是说,今天听完我们说的这件事,如果你觉得这件事太对了——那你就错了,要从这里找出它不对的点。
不管这个事物多么完美,如果这个事物我只要还能找到一条缝,塞进去一个光子,这个模型就坍塌了。
这就是牛顿、爱因斯坦等科学家以及量子力学一步一步发展过来的,过去看每一个点都是完美无缺的,后来发现它仅仅是一个特例而已。向答案提问、不断质疑和溯源,这是第三点。
溯源就是看到答案,向答案提问,去思考这个答案是怎么来的。
最后一点,如果说急功近利,这就是最急功近利的一点:快速阅读、立即复述、公众演讲、压力辩论,思考一下为什么,大家都能得到答案,300字的答案,别人10秒看完,你2秒看完,别人花一分钟准备看完,你看完了就能讲,而且不只是简单地讲,你可以在公众场合去演讲。
智讯智库:“以教代学”的感觉。
尹烨:就是费曼学习法。看了,懂了,讲了,还要在压力条件下能够学会辩论。这几个能力恰恰是中国的教育缺失的,我们老是枪打出头鸟。西方很多教育就是强调质疑精神,上课可以不听讲,上课可以去直接质疑老师。所以你会发现,为什么他们0到1的东西多呢?这种文化就容易出0到1的成果,它天然充满了叛逆、反抗精神。
乔布斯说,Think different,就是做不一样的人,他们都是一群离经叛道者。所以我们不是老去简单地说,为啥他出哈萨比斯(德米斯·哈萨比斯,DeepMind创始人,AlphaGo和AlphaFold的幕后推手)?为啥他出马斯克?其实这个能力是很重要的,但这些人都有一个很基本的能力,就是“忽悠”能力特别强,就是构建虚构世界的能力特别强,你像马斯克再去讲他的SpaceX,再去讲这宏大的火星计划的时候,我们也知道我们也知道他说的那个点不可能做到,但这并不影响我呀。
他需要影响一批相信他的人就行了。这个虚构事情的能力,都来自于我刚才讲的这几个基本的能力,快速阅读、迅速复述、公众演讲、压力辩论,我现在鼓励我们小学生的孩子们就该练这个。
智讯智库:这已经是一套完整的方法论了。
尹烨:没错,但确实是急功近利的,因为这是能练的。这是能练出来的。
智讯智库:那在您的视角下,如果不急功近利,会有怎样的建议?
尹烨:那从来就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换言之,过好今天,过好今生。今天是未来的微分,未来是今天的积分。比如说,我每天都看100页书,看一年你试试——这个进步之大,你可能会很震惊。很多人就像您对我进行这样的对话,很多时候大家会说:“尹总,那个东西真的没有提词器吗?他讲的很多东西真的不需要准备吗?”——不需要,就这个样子。昨天我做了一段长达20分钟的关于大演化的配乐演讲,乐队和我没有彩排过,台下人都觉得这怎么可以达到这个程度呢?一定有提词器吧?如果有提词器就讲不到这个程度了——因为你要盯着提词器,当你心中有杂念的时候,恰恰不可能心无旁骛地把一件事情真正地表现出来——那种你就是为生命科学而生的人,你就没有这个感觉了。所以某种程度上讲,有时候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为了自己,根据自己的兴趣往前去演进。同时这个本身的方向和目的是对的,那这种积小步而致千里的进步,你回头看看的时候,你会觉得你很佩服你自己,你真的在解锁了那个更好版本的自己。
智讯智库:就是坚持做正确的事。其实我们这一次来邀请您,我也没有带着特别强的,接下来我们要获得什么。我就是觉得这件事情是对的,是我们非常值得去做的一件事,我们要做出好的内容。
尹烨:我们九年前认识到现在,后来项飞介绍,我也愿意去。参加这一次的对话,其实最本质的问题是,一方面呢,大家有过去的缘分,我们也想支持一个好的内容。但最根本的事情是什么呢?当你把这些问题,你们之前做的这个提纲发给我,我就觉得可以答应,为什么呢?因为用心了。其实人这一生,没有活这一生的,什么叫活80年?你就是活这一天,活这一个小时,活这一分钟。这个小时给你了,就不能给他。所以每一个人,每一天要特别保卫自己。一定要明白你每一天的每一段时间给了谁,如果又给了一段你看了五遍的短视频,你不就有毛病了吗?这个时候你要明白你在做什么,你要立即调整视角。大部分人就应该在这样的点点滴滴的过程中,不断地规范自己的行为,慢慢地让自己随心所欲而不逾矩。
我希望不要到70岁才做到——能不能17岁就做到?
AI与人:人脑并不特殊,只是特别复杂
智讯智库:诺奖得主辛顿曾经说AI未来会比人类更聪明;马斯克担心AI有可能会带来文明级的风险;但谷歌的拉里·佩奇反而觉得人类有可能就是硅基生命的前序篇章;纳瓦尔又觉得AI是认知杠杆。在这个问题上,您怎么看?您觉得AI是工具革命,还是文明革命?或者叫人类的主体性的退步?
尹烨:这几个大佬的说法,各自都有不同的角度,也都有正确的地方,也可能都有不完备的地方,综合起来可以得到一个更全面的看法——横看成岭侧成峰,角度不同。比如说如果奥特曼说,那段时间里,OpenAI动不动就说奇点来了、AGI乃至强人工智能来了,可能更多是为了广告效应。辛顿,是我很喜欢的这个领域的大师,我之前的整个思维逻辑是偏他的。比如说人脑并不特殊,它只是特别复杂——这两句话就非常不一样了,特别复杂的东西我就能拆解,任何事情只要能拆解,就一定能复现,顶多就是这个复现的成本和结构。
最近的,果蝇大概不到13万个神经元被重构出来了,放到了虚拟的物理世界里,这就形成了“本自具足”——它的结构就是功能,它不需要训练,它零训练就是这个结果。这个倒有点接近辛顿在学术观点上的对手杨立昆提出的问题——也就是说我们生命中很多的东西,是那种直觉所带来的,而并非像预训练,或者依赖大量语料预训练的大语言模型能够带来的。所以生命可能是一个大模型,或者说生命肯定是一个大模型,但它一定不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大语言模型。至于说是否“碳基只是硅基的先导程序”,这句话呢,马斯克也引用过,最早是1964年,科幻作者克拉克讲的。那段还有一段黑白视频。如果大家愿意去看一看美国的整个科幻和科普,最辉煌的时候是20世纪的五六十年代——那时候的理查德·费曼、卡尔·萨根(美国天文学家,《宇宙》纪录片主持人,“我们由恒星物质构成”是其金句)等等,这一批人要么讨论天体,要么讨论物理,因为阿波罗登月发生在1969年7月20日。那段时间呢,美国就产生了大量的非常了不起的科幻作品。包括《2001太空漫游》等作品,启发了包括马斯克、贝索斯这一批想今天帮助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的人。
所以科普到底有多重要?科幻、科普、科学,我觉得这三个东西本身就是多维一体的,你不要觉得做科学的好像就很了不起,都一样。在西方,什么叫scientist?科学家,但你只要是一个PhD,在公司里做点科研工作,你就可以被称为scientist了。scientist并不比engineer就高明。在中国,我们好像老觉得做科学的人就比做工程的好像要强一丢丢,或者说做科学听起来就更加光鲜——这可能都是对这件事情本身的误解。
说这段,是因为蛮有意思的一个事情:如果物理学是对的,那这个宇宙是不是就注定会出现生命?如果出现生命,它向上演进,是不是就注定会出现智能?如果出现智能,那智能是不是就一定会从碳基——或者说我们宇宙的合适生命的条件的碳基——最后转向为硅基?这几步,到底是不是我们从物理的,甚至带一点宿命论的角度来讲,是不是注定会发生的?
所以今天,当你问到很多——特别是研究地质学或者是天体物理的人——这个问题,学生命科学的人可能还回答不了,因为学生命科学的人不学古生物,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如果我呼吁现在生命科学方向最该加的课,那就是所有学生物的必须学古生物,这样才能学起源。可是现在谁学古生物呢?学地质的学古生物,但学地质的往往又不学活着的。学生命科学的不研究死的,但是古生物其实并不是死的——历史学就是未来学——在这个过程中,你去理解真正的行星化学,我们可能最终才会理解生命起源。
所以当你问很多人说生命在宇宙当中是不是遍历性的?这个遍历性(统计物理学概念,指一个系统只要时间够长,就能跑遍所有可能状态——此处或借此问:生命在宇宙中是普遍现象还是罕见意外?)不是“方便”的“便”,说的是普遍存在的遍在——这也是一个概念,在物理学或科学当中常用的叫ergodicity,那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说低等生命可能是遍历的,但是高等生命应该是比较罕见。大家可能都听过“费米悖论”,也就是说,如果说生命好像是很容易产生的话,那这个宇宙应该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外星人。
当然,有人说有没有外星人?我说当然有,我们对于地球以外的任何的一个星体的人来说,我们就是外星人。所以当时费米那句话还有后面一句,大家听说的悖论就是说,如果高等文明普遍存在,大家为什么不互相沟通?为什么不互相联系?他们之间难道不应该有很多联结吗?可是费米后面跟的一句话——那可能是他们还没有发明半导体,或者说晶体管。也就是说,当我们没有把硅基应用到通信这个领域的时候。因为我们以前只有导体、绝缘体、半导体这些东西,恰恰给了我们对于电这个性质一个特别特殊的生态位,促进了从电子管到晶体管、到集成电路、到大规模集成电路,到今天的光刻等一系列问题的出现。
智讯智库:嗯,那回到这个问题啊,就是很多人假设一个前提,当算力越来越强大,当神经网络越来越复杂,AI就能自主地涌现意识。但是呢,像诺奖得主彭罗斯,包括最近谷歌DeepMind的研究员的一些论文都表示说AI不可能产生意识。这个问题您怎么看?
尹烨:要看怎么定义“意识”。我们有的时候呢,比如说有些人一直会杠,我们以前说AI能不能替代人类,经常有人跟我说“AI替代不了人类”“人类总有一些事情是AI做不到的”。我说你这么说呢,我不能反驳你,但你也代表不了人类——你连我都代表不了。AI可能替代不了我,AI替代你——单是从智力贡献来讲,它已经做到了。
我为什么说辛顿那句“人脑只是特别复杂,但并不特殊”是对的呢?你知道,果蝇13万个神经元,小鼠7000万个神经元,猕猴60亿神经元,你跟我——人脑860亿神经元,这不就在加GPU(图形处理器,本是游戏显卡,因并行计算能力强,成为训练AI的“算力发动机”)吗?演化的时候,我们也不知道,如果人类没出来之前,我们也可以说猴子没有智慧,但是当我的神经元到达一定程度,它就会emerge涌现。今天断言人工智能不会产生智能的,我想至少我觉得可能是错的。因为你不能把我们今天的人工智能仅仅理解为GPU这一条路径。我们还有量子计算(利用量子比特的叠加与纠缠,在特定问题上实现指数级加速,能够完成传统计算机算百万年的问题),我们还有类脑计算(不追求高频率数字运算,而是模仿生物神经元的脉冲信号和稀疏连接,造出像大脑一样省电又灵活的芯片)。
智讯智库:对,彭罗斯的逻辑就是说,意识的涌现更像是微管里面的某种量子作用。
尹烨:这是一个假说或假设,这并不是一个被严格论证的假说。当然,就人类对意识的产生本身而言,怀有很大的神秘感。人类需要一点点神秘感,不然的话科学如果全部都解决清楚,那可能也确实就没什么意思了。彭罗斯的这个概念在更多的“民科”里面被解释成“灵魂的所在”。但是他说的这些结构到底在哪?他到底怎么工作?我们今天没有这个工具,我们也不敢说。但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就是在于结构和功能是合在一起的。有些人在做癫痫手术,切了一部分脑组织,它就会代偿。有一本书叫《疯脑》,它给出了人类的各种各样的极端案例。大脑遇到毁灭性的器质性损伤之后,产生的不管是意识还是智能、语言、高级的神经活动,都呈现出非常可以证实或证伪的各种可能。所以,某种程度上讲,人类没有自由意志。
你如果问一个特别理性的神经生物学的专家,他会告诉你,人类没有自由意志。你不过是由化学的一系列信号决定的,所以这些问题就是在于,尽管生命可以分解为化学和物理,但仅仅看到了底层的化学物理,就能解释生命或者意识活动吗?这个问题我持开放性的态度,我不觉得人类特别了不起或特殊。
智讯智库:您说人类没有自由意志,您觉得这个世界是固定的吗?
尹烨:这个世界是混沌的,不是固定的。换言之,理解人类有没有自由意志,应该是在我们想做任何一个决定之前——你的大脑早就出卖了你。神经信号、化学信号都已经在那了,只是你自己还不自觉的时候,今天的仪器已经能探测到了。换言之,如果我永远能提前半秒钟知道你要干什么,那是不是你没有自由意志了?因为你的意识都被我判定了。但是有意思的是,我们永远没有办法确保人类是按照所谓的理性去操作,有点像《流浪地球》的最后那一幕,吴京扔了一瓶酒,烧了MOSS,让人类保持理性是做不到的。《三体》当中的叶文洁,你说这个信号到底要不要发出去呢?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我想道理固然如此。
物理定律本身,我们看到的是不可被篡改的。但是基于底层的物理世界所产生出来的各种因果,类似于《楞严经》里讲的“譬如巨海浪,斯由猛风起”(《楞严经》中比喻,意为巨浪是由狂风鼓动,而非凭空翻起,喻指万物皆因缘和合而生,没有独立而不变的“自我”)。这些东西是缘起性空的,缘起和性空只能保证因果之间的关系,这个关系中逻辑和信息是不变的,但人的起心动念与认知选择,却能在高维呈现出随机的状态。
所以,尽管我必须承认我们在很多神经生物学的方面倾向于认为人类没有自由意志——因为每一步都可以被机器提前预测——但对个人来讲,他并不知道这个事,对他来说他依然是自由的。这有点像唯物和唯心之间的辩论,就像一个人疯了,别人看来他疯了,但他自己觉得他没疯。
大家也不要觉得说真话就一定有真相,举一个经典的例子,说真话是可以产生假象的。盲人摸象,四个人都说出了自己的感受,结果拼凑出了一头假象。所以这就是说,我相信我们每一次的这种思维或访谈节目的碰撞,并不是要你接受我的观点,或者否定我的观点,而是思考我们的逻辑的过程,思辨的过程是最重要的。
智讯智库:这就有点像《有限游戏和无限游戏》那本书的逻辑。
生命科学:可能最接近“1925年”
智讯智库:我们下一部分聊一聊生命科学。
您觉得当下的生命科学处在什么阶段?它更像2012年的神经网络,那个时候辛顿带着他的AlexNet(2012年由辛顿学生推出的深度神经网络,在ImageNet图像识别赛上一鸣惊人,开启现代AI十年繁荣)在李飞飞的ImageNet大赛当中大放异彩,还是像2022年ChatGPT 3.5发布?——最早是在硅谷的小圈子里面轰动,到后面已经大模型是一个底座了。
您觉得今天的生命科学处在哪一个阶段?
尹烨:都不在,都不在。
这个是很有意思的,你看哈,刚才你讲了两个事情,一个就是说我们识图能力,识图能力后来变成了空间智能,如何正确地知道这个图片是什么?我们那个时候卷积神经算法已经很清楚了,大家开始明白了,不是简单的匹配。它可以去推演了,后来当然就有了像哈萨比斯的阿尔法狗、阿尔法Zero,因为围棋不可穷举。算力不允许围棋穷举,所以他必然是学会了下围棋的方法,尽管那套方法不是人类的方法,但他在高维空间当中形成了我们看不懂的暗知识,它可以下出神来之笔。他能下出神来之笔,在这个过程中,一定不要低估了一件事情,围棋的规则是确定的。基于规则就可以,什么叫阿尔法Zero?不需要训练,我就自己跟自己下就好了。当然你可以说过去的棋谱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在那,我不需要。因为,尽管我不能穷举,但我可以无限对弈,不断演进,不断迭代。今天大家已经没有人讨论,至少国际象棋上,这个事情我们已经没有必要再跟机器去下棋了,谁先走谁赢,因为已经近似于可以被穷举了。
可是在之前的,我们在这个识图大赛上,你要知道这些图片,这些语料本来天然就是在的。到2022年11月ChatGPT 3.5发布时,大量的互联网语料都是确定的、公开的,可以去检索。也就是说,如果今天讨论人工智能,我们可以说它是N层结构,最底层是能源,是基础,往上构建,但不要忘了我们以前说三支柱,算法、算力、数据,生命科学的数据在哪里?不够啊。远远不够。你测过基因吗?
智讯智库:我测过,我测过华大的万因基因。
尹烨:万因,挺好——那这个屋子里的几位测过吗?——大家都在摇头,那所以就什么意思呢?你想想全世界80亿人,我们测过全基因组测序的人,并且愿意公开的人,特别是完美基因组——就是每一个基因组都测得每条染色体的端粒到着丝粒都看得很清楚,我们称之为完美基因组——一共就只有几百个人。
智讯智库:数据完全不够。
尹烨:远远没有达到“AI ready”(指数据质量、格式、规模都达到可直接喂给AI训练的标准)的这个前提。这就是你来到华大,你看我们第一句话就是“工具决定论”——我的数字化工具就不够。我就没有做出来我们这个领域的所有的,可以把人类的,不光是人类,所有生命的多组学的数据做好的这个工具,要不是工具不行,要不是成本太贵,要不就是没有把它处理成结构化的、我们所说的AI ready的高质量的数据没对齐,所以生命科学还早。但是它的曙光,或者说你非要举一个时刻,那我觉得这个时刻可能最接近的就是1925年新量子力学(1925年海森堡、薛定谔、狄拉克等人建立的量子力学正式框架,区别于1900年普朗克的旧量子论)的提出。
智讯智库:新量子力学的提出——那确实还特别早期。
尹烨:1925年,新量子力学的提出,它是对应着旧量子力学的,旧量子力学和新量子力学的核心的分界点就是1925年,在那个时候,像薛定谔,像玻尔,像狄拉克(量子力学三巨头——薛定谔的“猫”,玻尔有“互补原理”,狄拉克预言了反物质),他们都看到了全新的东西,所以去年的诺奖,2025年的诺奖物理奖,当时让我预测,我说一定是量子。他们说你怎么这么笃定?我说向量子百年致敬,诺奖也是有这样的一些仪式感的。在那之后,从1927年一直到1933年的索尔维会议,在比利时的布鲁塞尔,发生了爱因斯坦和玻尔的世纪之辩,讨论“到底上帝扔不扔骰子”的问题。生命科学快走到这一步了,大家现在广泛地开始讨论生命科学了。说实话,我1998年上大学的时候,生命科学的前景很好;到2006年,它就变成所谓的“四大天坑”之一,就业情况堪忧,“生化环材”四大天坑。
可是最近,我身边很多孩子都开始想学生命科学,越学越深入,越学越按照兴趣导向发展,似乎到那个时候了。我们开始明白,生命是大模型,但不仅仅是大语言模型。原来的中心法则(克里克1958年提出:遗传信息单向流动——DNA→RNA→蛋白质,是生命科学的核心法则)仅仅解决了信息的传递问题,而今天我们通过“时空法则”(尹烨延伸提出概念)开始思考,生命在真实的物理世界里、在场域当中,如何与重力互作用,如何与电场、磁场相互作用,这些单细胞是如何演变成了我们人类世世代代的?就到了这一步了。
AI+生命科学:夸张的质变
智讯智库:嗯,那您觉得AI加生命科学会不会带来更大的质变?
尹烨:对,特别夸张的质变。尽管我们今天说,我们离整个构建起一个特别大的一个基座,比如说华大去年做的百亿级的Genos大模型,已经是很大的模型了。可是跟万亿级的大模型,或者说多组学的大模型,这个还差得很远。
但即使如此,今年有两个案例都足以让我们非常振奋。第一个案例,可能你也看过,澳大利亚有一个哥们养了一只狗叫Rosie,Rosie的腿上长着肉瘤。主人他是一个略懂人工智能和测序的医药人士。可能他在人工智能方面比较强,但谈到生命科学,换言之,他只是知道这个路径可能可行。他求助了昆士兰的这个动物中心,包括新南威尔士大学去帮他做这个事情。后来为他自己的狗定制了一款治疗性疫苗。这狗被治好了,这个哥们上周在华大和我们聊天后过来了,他是澳洲的。大家就讨论,因为现在很多人都想治自己的宠物。
第二个案例呢,大概有一个月吧,一个英国的剑桥和帝国理工的双料博士,用非常简单的小测序仪,在家里面做测序,解决了他们家一个免疫缺陷遗传病的问题,花了1100美元而已。所以生命科学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情,跟物理相比,想做一个在家里创造生命这件事情的成本极低,百万级别。只要百万级别,你家的厨房就可以变成一个实验室。你可以说这会带来很多的生物安全问题,生物黑客的问题,这是挡不住的,只有人人都有这个技术。这个世界才是安全的。不然的话,其实没有办法,因为生命科学本身,每个人都是生命。对。你说谁家里会去做核武器,这是不可能的。谁家将来想合成一段基因,这件事本身并不是不可想象的。
智讯智库:那像AlphaFold 3已经能够预测蛋白质、DNA、RNA、小分子结构的相互作用,您觉得这样的工具的突破啊,它对整个生命科学来讲意味着什么?
尹烨:也就是说,我们过去可能更多地在1958年克里克提出生命中心法则时,已经看到了生命信息流动的方向,即DNA到RNA到蛋白质到小分子。后来发现RNA还可以反作用于DNA,二者还能自我复制,信息流这一段是一个信息流,只是信息方向是清楚的。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你知道光有信息是不行的,比如说1+1是等于2,这是可以的,但方向往哪呢?是往东的1+1=2,还是往西的1+1=2?它的矢量性在AlphaFold 2上得到了解决。
其实Alpha Fold出来的时候,全世界的结构生物学家既兴奋又担心。原来我们半个世纪人类所有的结构生物学家,包括博士生,仅仅解密了20万条蛋白质的结构。就这个蛋白质,我知道它的序列,可是不知道在空间它是什么样子。蛋白质在空间是动的,那个东西动得很快,它不是固定的,有点像我知道你抓了一手牌,可是怎么打我不知道。谁知道你准备的是什么,拿掼蛋来说,你是把它拆成同花,还是拆成三带二,我不知道。AlphaFold直接开始预测蛋白质结构,第一次参赛的结果,让大家大吃一惊,等AlphaFold给出结果时,大家已经无暇深究——没有意义了。几个月之内,人家已经解密了上亿条蛋白质了。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讲,我们第一次看到了,其实只要你能说清楚几个最基本的法则,通过量子物理,比如说就是一个很简单的,我要求它以最低最稳定的方式存在,很多结果就能在虚拟世界里被预测出来,你在真实世界里再去看,这叫“先算后验”,这就是今天讨论的AI制药,它极大地加速了我们很多的制药的进程,这也是哈萨比斯和阿莫迪(全球顶级AI公司Anthropic联合创始人兼CEO)敢说我们能活到150的一个根基。
但问题就是在于,有的时候我们尽管你提出问题我有答案。可现在好多问题我们还提不出来,比如说阿尔茨海默病,它到底是什么问题?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阿尔茨海默病?
智讯智库:对,连问题都提不出来。
尹烨:这就是我们对于它的基础,在我们所谓的从0到1的突破上,在真正的基础科学上,在它的底层逻辑上,在生命的第一性原理上——我们都没搞明白。
“中国一定会成为全世界的生物治疗中心”
智讯智库:那您在整个这个生命科学产业里面,您最看好的三个方向会是什么?基因编辑、合成生物学,包括全民关注度比较高的像脑机接口、抗衰老。前两天马斯克说脑机接口是耶稣级技术,他们今年应该能够让脊髓受损的人直立行走。您更看好整个生命科学里面哪三个方向?
尹烨:第一个方向,我其实是非常坚定地看好以基因检测为代表的“防大于治”理念。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方向,我们在讨论一个技术时,有些技术我觉得很性感、很有用,但不意味着这个技术能带来最大的收益。换言之,比如说肿瘤,我们如果把精力都放在治肿瘤上,我们就完蛋了,我们必须回到防肿瘤上。所以全民的基因检测,把成本降到几百块钱,让大家很早就能预知各种各样的风险,这件事情在KK(凯文·凯利,《连线》杂志创始主编,《失控》《必然》作者,科技趋势研究者)的《未来的一万天》中写得很清楚。
中国能获得的最大优势,就是全民做基因检测,从而获得巨大的生物医药优势,我认为这是第一个方向。这是投入产出比最高的,以治疗为中心,到预防为中心,再到以健康为中心。这是第一个。
第二个话题呢,你刚才提到了,就是合成生物学。今天呢,合成生物学是学科,我们现在叫生物制造。生物制造会带来全新的、不可限量的事情,有点像可控核聚变取得突破,生物制造取得突破后,人类就可以使用更少的能源,得到更重要的物质。我们只有解决生物制造的问题,才可能真正走向太空,因为要用微生物去改造生境和环境。
我们这个地球26亿年前没有氧气。后来所有的蓝藻、蓝细菌集体开始释放氧气,经过几亿年的努力,终于让地球有了氧气。这就是微生物的力量。所以微生物不仅仅是地球的一部分,它们也参与改造地球。所以这是合成生物学的力量,我们可以看历史,地球变成富氧就是这么一个过程,这是我说的第二项技术。
第三项技术应该是脑科学,脑机接口只是其中的一个。因为人类,我们先不说150岁吧,我们实现集体90岁以上的预期寿命,必须破一个关,就是解决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今年2月19日,日本的干细胞已经正式纳入临床,5月份进医保了。通过IPS(Induced pluripotent stem cells,诱导多能干细胞)直接诱导成一个类产生多巴胺的干细胞团,注射到大脑内,让它在原位工作,这个还不是脑机接口能解决的。脑机接口今天讨论的更多功能是通和断,但不是说能解决why和how的问题,它只是说on或off的问题,它能够说清楚,但是把它的功能恢复,这是更重要的。
所以整个泛化来讲,就是脑科学必须解决刚才说到的神经退行性疾病,包括我们如何保持一个人在很老的时候依然很聪明,或者说至少耳聪目明,能保持这样的能力。这对人类来说太重要了。我跟蔡磊兄一直在做渐冻症相关研究,包括《相信2》,它也即将出版。你想他已经不能动了,现在是用眼控在打字,可是他的大脑是清楚的,所以人类的神性还是这个,这个是最重要的。所以就这三方面:①防大于治;②做好公共卫生;③防未病、治未病。
第二件事情,我们希望能够通过合成生物学来极大地降低我们今天对农业、能源的依赖,如生物能源和生物制造。包括我们将来成为多行星物种,也一定要用微生物去改造生境,不可能都从地球上搬东西上去。
第三件事情,脑机接口,这是解决人类健康的预期寿命超过90岁的先决条件,而且这件事情必须得解决,不然的话,我们所有今天的医疗卫生投入都会被阿尔茨海默病拖垮,因为人类在集体变老,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会越来越多,最后连照顾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人都没有了——你不要指望具身智能能去照顾阿尔茨海默病,那还早着呢。
智讯智库:那您刚刚提到活到150岁这个事,您觉得未来人类能够活到150岁吗?
尹烨:能活到150岁,但它的本质问题已经不是技术问题了。它更是伦理问题、认知问题、心理接受问题,包括很多的利益的问题。上一代人愿不愿意和下一代人之间发生权力变化,这些东西要怎么去看,都是问题。再往下说,能不能永生?那这个问题就一定会,又回到了江山社稷,长生不老。其实人类也是这个问题,你今天看到的技术好像演进得很快,但真正的技术能够在社会当中起到的变革,社会学的变革,那是极其漫长的。我们在1676年,列文虎克就看到微生物了。
智讯智库:这是一个庞大的社会性问题。
尹烨:对呀,我们能看到微生物,到最后微生物进入医学200年。听你说显微镜能看到微生物,大家早知道了,可是大家没有人觉得这玩意跟医学有什么关系。我们真正理解细菌能治病,真正能做出现代的疫苗,要等到1885年巴斯德、柯赫之后。从1676到1885,200多年,我们才把显微镜看到的一个事实应用到医学当中。你说人工智能,大家就在那讨论AI能替代医生吗?这不是AI能不能替代医生的问题,而是医生想不想让AI被替代的问题。它有的时候是需要代际的更迭才能做得到的。
智讯智库:那您怎么看咱们整个中国在生命科学领域,咱们有咱们自己的优势和不足吗?您刚刚也提到了底层的数据层面,咱们有可能朝着全民检测的方向迈进。整体来看,您觉得中国的机会在哪里?
尹烨:中国有几个大的机会。
第一个大的机会呢,你可以看到现在美国正在围剿中国的创新药。美国FDA开始不接受中国的很多数据,为什么?你以为中国只卷了制造业吗?我们只卷了新能源车吗?去年3月份,我们正式禁止了美国的测序仪出口到中国,中国在底层工具上,正在全面的引领。这是第一个点。
智讯智库:也就是说,各个行业都迎来了“DeepSeek时刻”。
尹烨:对中国来讲,你不要觉得中国的工程师只会卷制造业,中国的工程师什么都卷。
智讯智库:工程师红利。
尹烨:卷天卷地卷空气,它是个工程学的东西。我把这个事情我再说得稍微详细一点,我们都有一个词,大家可能听过叫STEMA,就是素质教育。什么叫STEMA——science technology engineer mathematics art,这是五个并列的,科学、技术、工程、数学、艺术,这是并列的。
这里面,有人说,数学不是科学吗?数学不是科学,数学不属于科学范畴。科学要求可以证伪,数学可以直接证实。这是一个非常basic的东西,但很多人认为数学怎么会不是科学呢?数学是描述科学的工具,它跟逻辑是一样的,应该说它更底层,如果神有语言,那一定是数学。这个东西是这个宇宙本来天然的结构。数学是一种语言,但这个语言本身来讲是有它的逻辑属性的,是有它真实物理世界属性的,它跟我们说的科学是不一样的。那么在这个过程中,你会发现西方人很会做,我们说发达国家或者说美国,它最强的是science,是0到1,是发现。到了中国,我们最强的是STEMA的T和E,就是technology和engineer,这两件事情中国很强,这就是工程师红利带来的。恢复高考这几十年来,我们培养了几百万的工程师——我留学的丹麦一共就560万人,可是我们有这么大数量的工程师。
我们不计较加班,大家日复一日地努力,我们确实在卷,但我们岂止是卷制造业呢?在整个生物医药领域也卷得特别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一个季度已经license out(中国药企把自主研发药物的海外权益卖给跨国巨头,换取高额授权费和未来分成)向外授权600亿美元了。如果说去年是前年的一倍,今年可能又是去年的一倍,按这个速度卷下去,美国的大药厂,或者说美欧的大药厂,他还干什么?这是第一个,就是我们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原来你说化学药这个点上,我们可能赶不上,在整个生物药这一波,中国的创新公司太猛太强,包括像华大这样测序这些东西,都是已经开始反掐美国的脖子了。
什么意思?其实在全球范围内,如果平等过招的话,如果它不用政治或其他各种方式来打压中国的话,其实给华为一样的光刻机,你要相信,大部分公司可能干不过华为的,因为这就是中国的工程师红利带来的。
第二个问题是很多人没有想过的,也是我大胆的预测,其实已经不是预测,我觉得这就是已确定的,中国一定会成为全世界的生物治疗中心。中国现在的一个地方很神奇,海南岛,它与86个国家免签3个月。海南岛有个地方很神奇,叫作博鳌乐城,它有个“国际医疗旅游先行区”,干什么的呢?所有全世界批的东西,它都能批、能用,对于现在全世界很多地方还做不了的事情,它以审药一样的标准在审批各种各样的项目,比如干细胞治疗、免疫治疗等,都在那开始做了。
我们就说一个案例,干细胞,大家比较关心的。美国在2024年12月18号批了一个药物,中国在1月2号批的,这两个药物几乎是一样的。什么意思呢?我们移植一个器官,产生排异了,我压不住了,常规的方法打这个干细胞进去,间充质来源的这个药在中国叫艾美迈托赛,商品名叫瑞博生。我为什么讲这个呢?仅仅就是这一个药,你猜一猜中美之间的价格差多少?差多少倍?肯定美国贵,但是贵了多少倍?
智讯智库:三倍。
尹烨:太少了。
智讯智库:10倍。
尹烨:太少了。
智讯智库:50倍。
尹烨:还不够——是70倍。
美国治一次1100万,中国不到16万。所以我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美国已经out了。这是非常底层的一个东西。有人说,凭什么中国这么便宜?那是啊,中国一开始就是想把这个东西能做到人人能用得起,这是这个民族天然的利他性,容易去做到的。
其实中国的传统观念当中,始终讲的是天下大同,始终讲的是。富则兼济天下,我们很少讲马太效应的,我赢了,把你那份也夺过来。这个确实是游牧、海洋和农耕民族大家不一样的,因为农耕民族你明白,我们做的不是“生意”,我们做的很多事是“熟意”(熟人之间的生意),你在你那个村里,你不敢骗人,周围人你都认识,你做的都是熟人的买卖,那怎么叫生意呢?海洋文明有合同,就是在于我们可能过一年以后,大家见不到了,所以我们再签一个合同。当然到今天为止,合同这个契约,遵守这个契约的精神,反而我们现在做得还不太好了。经常会撕毁这个,我觉得这是不对的。但从本质上讲,农耕民族如果在一个相对固定的区域内。这个人是不敢骗人的,我们做的真的是疾病治疗。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做的每一个产品,都希望能给我们的同胞,让你能用得起,用得上。
你可能说16万还是贵,那比1100万便宜多少了?如果这个趋势能长期持续,中国就一定会成为全世界的生物治疗的中心。这件事的情况已经越来越明显了,加拿大病人到乐城打干细胞治疗糖尿病,俄罗斯的病人到乐城做硼中子俘获治疗(BNCT精准放疗——先给病人注射含硼药物,再用中子束照射,硼原子在肿瘤内部爆炸杀死癌细胞),去治他的一个口腔部的一个肿瘤,这些都是过去两三个礼拜的事情,或者两三个月的事情,大家都可以在网上查到。因此,我认为中国在未来整体格局上,至少从美国目前的制度来看,是无法对抗这种优势的,我们的可及性就确定了这一点。
长寿与健康
智讯智库:咱们聊一下一些普通人更关注的话题,长寿、健康和教育。
其实刚刚也提到了关于长寿的话题啊,您觉得普通人其实普遍的如果活到120岁,它背后更多的是一个科学问题,还是生活习惯的问题?
尹烨:今天我们已经知道了,人类的衰老主要是“软件”问题,即我们在整个的一个过程中原本设定的一些甲基化(DNA上的“化学开关”,不改变基因序列但能调控基因开关,随年龄积累是衰老的“软件”标志),也就是表观遗传编程的预设问题。但是今年的1月份,美国已经正式开始了抗衰试验,就是通过调整甲基化(DNA甲基化,表观遗传修饰)的方式,它是治疗开角型的青光眼和眼中风(非动脉炎性前部缺血性视神经病变,俗称“眼中风”,视神经突然缺血导致视力骤降)的,FDA正式批了。用的就是2012年山中伸弥(日本科学家,2012年因发现iPSC诱导多能干细胞技术获诺贝尔奖,让细胞“返老还童”成为可能)的诺奖诱导多能干细胞当中的山中因子(Yamanaka factors:Oct3/4、Sox2、Klf4、c-Myc)——4个当中的3个——第四个容易成瘤的(c-Myc),他们去掉了。
所以这就有意思了,就开了一个大门。那就是说,如果这件事能走通,安全性一旦被证明,有效性也可以OK,接下来我们就真的可以在各个不同的器官上尝试逆转衰老。所以短期来看,活到120是要靠基因的。长期来看,这件事情是可以靠整个的技术去保驾护航的。所以现在120大家已经不觉得是问题了,150现在是有挑战的。因为吉尼斯世界纪录记载的120岁以上的人,已知的至少有5个,最长的大概是122岁,但女性的情况可能不同。从这个意义上讲呢。我们的这一刻,比如说像我们这个年龄的人,我建议要按照男性95岁、女性105岁的预期寿命去设计人生。因为现在好多的技术就是使我们可以去治愈以前不敢想象的疾病,比如说丙型肝炎,比如说现在的流感吃一次药就好了,像速福达,以前可能吃奥司他韦要吃5天,吃5次。所以从这个逻辑上讲,就是人类确实是在快速地摆脱我们很多已知的疾病。再往后说呢,心态问题是更大的。很多人都会说,那我活那么长干嘛?这就是问题。如果找不到活得长的意义,那有些人20岁就死,80岁才埋。所以人生最终不是说光活在一个生命的长度里,它的广度、温度、风度更重要。这个道理可不是活到老才明白的。一个人有本事就一辈子都热气腾腾地活在当下,这是关键。
智讯智库:今天很多人,聊到长寿呢,就会陷入两个极端,要么是玄学养生,要么是科技迷信。您怎么看更靠谱的健康管理方式?
尹烨:其实我们现在说真正养生的方法都是自律,或者说都是不怎么花钱的——调好嘴,迈开腿,睡好觉,做好事,开口笑,就这么几个事。其实哪个事都不怎么花钱,但是哪个事很容易做到吗?很难的。晚上不该吃夜宵了,吃夜宵了。可能不该非要喝一杯奶茶,又去点了一杯奶茶。老是按照自己的,按照多巴胺的刺激这条路径去走,没有活到一个克制欲望之后产生的成就感去走。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呢,人类其实最需要对抗的还是心魔,这个心魔当然是身心一体的。包括肠道菌群有的时候也会起到正面或负面的作用等等。我们说极致的自律才有极致的自由。你想随时吃火锅的前提是你不怎么吃火锅,你可以随便吃一顿,无所谓啊,因为我好久没吃了,我就吃一顿放纵一下,OK。天天吃火锅,再想吃顿火锅,这问题就大了。所以某种程度上讲,健康管理的本质,再重复一遍,其实是人性的管理。所以不要迷信所谓的神药,特别是一种化学物质就能让你返老还童,那不可能,这是用低维打高维。
长寿是这么高维的事情,我怎么可能通过单一要素的扰动就把事做到了呢?它哲学上就不对,科学上也不对。但同时也不可能说这个问题就都变成了玄学,有了病也不去治,天天就靠安慰剂效应去麻痹自己,这也不行。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呢,我也挺害怕在这两个问题都走到任何一个点上的极端,一个就是单纯的我们的玄学派,一个就是纯粹的所谓的这种成分派,可能都不对,它最终是要。在中间,我们还是说应该是叫作,不执断常二见、远离空有两边(“断见”认为人死如灯灭、因果断灭;“常见”认为有永恒不变的灵魂或实体;“空边”认定一切皆虚无、否定缘起假有;“有边”认定万物实有自性、不解缘起无我——佛教中观予以破斥)——尽可能地去守正,在一条线上,我们处于一个balance平衡的角度向前去演进,然后再处理好身心平衡问题。
智讯智库:那普通人如果只做三件事来提高自己的长期健康。你有哪些具象的建议?
尹烨:第一件事情,到这一刻来讲,一定是睡好觉。
睡眠是极其重要的,现在几乎是所有慢性病的起源,都是从你自己开始觉得睡不好觉开始的。因为睡不好觉是很多的脏器开始出现了不协调的工作。
第二件事情呢,我觉得就是要坚持长期的运动。我们现在叫科学规律适度的运动,生命在于科学规律适度的运动。特别是睡好觉了再运动,没睡好觉一定别运动。
第三件事情呢,我其实觉得是应该保持学习。我都没有讲吃,我都没有讲吃,因为书看多了,你就会吃了。这个很多的靠谱的营养学的书现在越来越多了,这看多了,你就会吃了。
这三件事情实际上是保持你有一个好的精力,同时让你的身体和大脑都在路上。运动是身体在路上,看书是大脑在路上。睡眠、运动和学习。学习。
换言之,规律睡眠、科学运动、终身学习。
智讯智库:现在很多年轻人啊,都可能不想结婚,甚至不想生孩子,都不太相信长期主义了。您觉得这种现象它本质上是一种社会问题,还是一种意义感问题?
尹烨:我觉得可能都有。一个就是在于婚姻本身也是一个历史阶段的产物。实际上婚姻的方式我相信一定会变化,原来也没有婚姻的,后来大家因为彼此要孕育后代,人类就形成了一种彼此搭伙养孩子的一种,最开始你可以理解成就是搭伙养孩子。后来我慢慢有了契约。有了婚约,但也很长一段时间是一夫多妻,现在是一夫一妻。当然还有一些部分的宗教也有一夫多妻的,目前它允许的可能。当然整体来讲,随着我相信男女平等的位置越来越一致,婚姻的现象一定有变化。
我比较熟悉北欧的状态,大家在一起过就一起过,他们并不需要通过一纸婚姻。我们有时候把婚姻锁死为法律,那就带来一系列的问题,比如财产怎么说?这些问题其实挺麻烦的,彩礼怎么说?就把很多的陋习都往里扣进去了。这就是你说的一些意义感的问题。我到底在干什么呢?我要一个灵魂伴侣啊,我还是只是为了要一个,或者说我年纪大了,就不得不做。要知道,如果单纯解决孩子的问题,那现在的代孕,现在的人造子宫都在路上了,很多国家是允许合法代孕的呀。现在也允许很多的,就是可以有单亲妈妈,我不结婚,但我想要个孩子,甚至人造子宫现在也就开始做了。所以未来这个问题可能都会有,随着科技的进步,会有各种各样不同的。一些大家各自的考量。这个过程中呢,我想最核心的一点就是在于,我曾经给很多人讲过一句话,不管我们先讨论我们的工作、生活,乃至家庭,要想很多的时候,处于一个终身稳定的状态,其实就这一句话:“在自己的世界里去尽情绽放,在别人的世界里随遇而安。”
智讯智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
尹烨:允许自己成为自己,允许别人成为别人。尊重他的因果,你也别来干扰我,这是很重要的,这就是意义感。下一个时代的孩子们。可能越来越多的就是这个方向去了,不要再用我们过去的这种思维,比如说用70后的方式去管70后的思想,进而去要求00后,我们就是“上古神登”了,该闭嘴我们就该闭嘴了。
阅读与教育
智讯智库:那现代人呢,其实整体都容易被情绪,包括焦虑啊,包括孤独啊,去推着走。您怎么看冥想?有没有一些相关的经验分享?
尹烨:最核心的问题是,最好的冥想就是看书——读进去,跟书里的那个灵魂交互,这是我冥想的方式。我平时也会闭闭眼,打打坐,那肯定只是为了单纯的休息。可是我真正的冥想,很多人说冥想就是不想,读书,其实不是,我是在读这个书的时候,真的就把我带进去了。你到底在说什么?我能不能预测你下一章要写什么?我能不能猜你下面要写哪个利润点?这个过程中,我想取得跟作者的一个同频的共振,找到那个历史上有趣的灵魂。甚至今天看佛经,看道德经,我要试图去接触想法,看看我能不能达到当时佛陀也罢,老子也罢,他的思维高度。
这个问题为什么是这么论证和辩证的?这是蛮有意思的,所以依然,我觉得今天,其实书是很便宜的,中国的书很便宜啊。如果算的话,10美元一本差不多了吧,70块钱大部分书京东上都买得到,当当上都买得到,甚至大量的图书馆。老外买本书三四十美金太正常了。可是真正书贵和便宜不重要,读书的时间最重要。国人现在一年平均读不上5到7本书,北欧、以色列的人一年平均读50本书以上。
在过程中,大家当然就能够达到的思维高度和境界就不一样。问题是越无知,往往还越倔强。还越容易在网上发表偏激的言论,所以整体来讲,大家不去阅读,是个大问题,大家好像都觉得打个坐、甩个手,都是把这个问题扔给了安慰剂效应,这是挺麻烦的,因为我们最终没有在更高的层面上达成认知。我们现在很多的非遗是好的,可别又把封建迷信又带过来了,这个也很可怕。
智讯智库:可以分享您最近刚看完的一本书吗?
尹烨:最近的一本书是这个周末看了两本书,一本讲太空经济,另一本书叫作《记忆决定你是谁》。《记忆决定你是谁》还没出版,我正在给那个书在写推荐序,就写记忆的真相。记忆,其实差不多也是一个“可以被打扮的小姑娘”,只是不是被任意打扮——你有时候觉得是真的,其实那是错的,你被像盗梦空间一样植入了记忆,这是可能的。自己还不知道,你误以为那就是对的,确实有这样子,洗脑多了,假话说多了,你自己都信了,有的时候就这个样子。这是最近看的两本书,一本是在讲未来的太空经济会往哪个方向去走,为什么SpaceX走了一条很了不起的路,它对比了NASA,看了全世界的这种成本效率,这样的一个事情。《记忆决定你是谁》就是一本脑科学的书。
我基本上出一趟差,坐两趟飞机,基本上就是读两本书,所以一年读200本书差不多有一半是在飞机上完成的。我箱子和包都很重,因为里面很多时候就是放的书。
智讯智库:可以分享几个您教育子女的经验吗?
尹烨:经验不敢说,因为我有一本书叫作《从容的父母》,其实我爹妈肯定教育比我强,不然我怎么出来的?其实恰恰很多的人自己是大师,却再教不出大师了,因为大师的时间都给了外面,而大师的父母则把时间都给了大师,我觉得这是最重要的,父母的高质量陪伴是最核心的。高质量陪伴,这是从我爹妈那学到的,如果说有一点点,就这个。
有人说你怎么还会有时间?比如说看我陪孩子去演讲比赛,陪他去舞蹈比赛,自己带他去旅游。我说就是,我讲的就是我的效率,或者说是质量。很多的父母,尤其是妈妈,容易陷入一种,自己觉得已经都在牺牲了,我为孩子、为家庭做出这么多,这个要了命了,这是受害者思维。你好好做自己,孩子跟着你就成为了你,你是孩子的前传。如果你天天都觉得你所有为家庭做点事就是一种牺牲和奉献,那要了命了。那所有人从一开始就有这种亏空和愧疚感。
智讯智库:我记得芒格说过一句话,他说“(我不喜欢任何受害者的感觉,)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幸存者。”我感觉跟您这个观点是相通的。
尹烨:就是怎么去理解你所处的状态。钱钟书在《围城》里说,都是一串葡萄,你从哪个开始吃啊?如果你就是从剩下最好的那个吃,你都是在当下选择了最好,你就觉得你特别好,尽管有烂葡萄,但是你先吃了好的。可是一开始你就先吃那个烂的,吃到最后连好葡萄都熬到烂了,还是那一串葡萄,这有什么意义吗?所以某种程度上讲,特别是在一个家庭当中,每一个人怎么去坚定地做自己,我觉得这是最重要的。
文明与人:警惕“无人”,人最不能丢的是“好奇”
智讯智库:咱们聊一聊更宏大的话题——文明与人。
华大的伦理课有一句话叫“没有科技的人文是愚昧的,没有人文的科技又是危险的”。但是科技越来越发达,人跟人好像越来越疏离,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尹烨:这里面是有几个关键的点,第一个呢,就像今天,为什么一定要在线下呢?我给很多人讲过这个道理,因为你知道我在看着你。整个哺乳动物当中的灵长目,只有人类的眼睛是黑白眼球分明的,猴子都是黑的。所以所谓的黑就是青色,我盯着你看就叫“睐”,所以我盯着你看,用黑眼球盯着你看就叫“青睐”,青睐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人是通过眼睛进行彼此的沟通和交流,寒武纪之后,我们靠视觉为主进行交流。可是现在因为有了一个屏,以至于我见过两个人就坐在两边,还互相拿手机在聊天,这种情况就要了命了。这就是这种数码带来的一种割裂感,大家都习惯于躲在后面,而不愿意进行更多的当面沟通和交流了。那在这个过程中呢,实际上我们就不希望看到科技的另外的一面,它过于便利,却使得我们要为这个便利去买单。举个例子,以前你是不能从深圳几个小时就到北京的。所以北京开个会,你开电话会就好了。现在坐飞机就能去,所以今天晚上打电话,明天早上你就要到。这不就是我们成了科技的奴隶了吗?因为科技创造了这种可能性,所以我们反而更忙了。
我们以前,比如说我当时一直在琢磨,李白、高适就敢在一年以后约我们在山东见,那怎么约定?他们凭什么就知道在那个点我能找到你?那只能是约定了,就在那个时候,到那个客栈,咱们看那天你在不在,你不在我就找别人玩,也行。今天可倒好,大家都是用微信,大家可能都使用通信工具——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我们不能想办法让科技本身加强我们的连接感,让技术本身产生意义,那么所有的技术的发展就偏了。
我现在很讨厌一个词,就是“无人”——这也无人,那也无人,所有事情都是无人——然后想从人的身上挣钱?如果所有行业都不需要人了,人怎么打工挣钱?那你那些无人产品最后也是卖不出去的——因为没人消费得起,不是吗?
我曾经听过一个段子,就是说当年说无人超市,有一个东北的大娘讲得特别好,怎么能叫无人超市呢?无售货员超市可以,无人超市,那我是不是人?我要不要来买东西?其实这就给出一个本质,我们今天所有的科技如果都把人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变量,而不是常量;技术不是为了人服务的,而是为了把人慢慢地干掉——你比如说车就要无人驾驶,那我就喜欢开车,那为什么要有无人高尔夫、无人篮球呢?无人篮球谁还看啊。你不觉得是这个意思吗?
智讯智库:您觉得人类最不应该丢掉的能力是什么?
尹烨:好奇心,永远保持好奇,永远相信不管是多牛的事情、多完备的答案,永远有它背后的那一面,这是人最不能丢掉的。人类就是通过好奇走到了今天,我们开始不断地,你可以想象,我们就说深圳,为什么大家觉得深圳的活力比较强?当年来深圳的都是在原地方混不下去的。深圳最开始小渔村嘛,那个时候大家都是在当地找不到特别好的工作,才决定去深圳闯闯看吧——万一出来了呢?最开始“投机倒把”,后来“三来一补”(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和补偿贸易),慢慢地才变成了高科技的一个起点。
但是来深圳这批人,天然骨子里都有所谓的创新精神,或者说叛逆精神。当年在欧洲混不好的人,如清教徒(16世纪英国国教改革中的分离派,因受迫害移民北美,奠定美国精神底色)、“五月花”号(1620年运送102名乘客抵北美的帆船,船上签署的《五月花号公约》被视为美国自治宪政的雏形)上的乘客、弗吉尼亚的开拓者,再一步步到西部、到加州,加州这拨人又不爽,现在要上月球,月亮之后上火星,就是一群进取心最强的人。它的本质都是好奇心驱动、进取心驱动,我觉得这是人类不可丢掉的,不然的话,我们就不能成为多行星物种。
智讯智库:就整体而言,物质越来越丰富,技术越来越发达,但是人类的焦虑、孤独等情绪好像越来越普遍,您怎么看这背后的变化?
尹烨:第一个点在于,如果说我们今天把大量的事情都交给了身外之物,物质一旦丰富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就很容易玩物丧志。一个人有8部手机,你还想研究手机吗?以我为例,我原来特别想买定焦镜头,现在几百个镜头放在干燥柜里一动不动,开始用手机重新拍照。你到底用那个器是为什么呢?你满足了收藏品吗?还是真正因为分享而带来的快乐?我们一定要明白跟物之间的关系:物是为了人而存在的,人不是为了物而存在的。
很多人说我今天弄了一个元青花,很好。我们且不说元有没有青花,但就其本质上讲,那也不过就是七八百年的事而已。捡一块石头都几千万年。你琢磨过那块石头本身的意义吗?从这个意义上讲,如何在我们生命中,给所有普通的事情去赋予它意义?如何能把每一天的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仪式感?我给你举个例子,那一天我在东北出差,我是要从丹东开到大连,晚上8点钟开,十一点半能到。临近的时候,那天刚好是有一场足球赛吧,有点堵车。我们车上有个同事就说,哎呀,我想在我生日这一天,我能睡到床上。哎,我们突然就知道了,哦,他过生日。那第二天其他人都觉得过了,我会想着给他订一个蛋糕,对他来讲就很感动,他想,诶,居然老板会给我买一个蛋糕。可能就百十块钱,但这对人来讲,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也就是说人类最终是要创造这种小确幸来支持大家彼此向前走的。所以一定不要忽略在身边的点点滴滴,有的时候你的一个微笑很可能就救了一个人,有的时候你的一句冷嘲热讽很可能就让一个崩溃的人最后产生了一个我们不想看到的极端事件。
我认为物一定是为人服务的,你看西方,财富最终是要捐出去的,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支持很多去做很多的罕见病的研究,是包括蔡磊做渐冻症等等,我把大量把我大量的不管是讲课的收入,或者是各种各样的外部的收入,各种各样的我能够支配的,基本上都投入到博物学、罕见病的研究上等等。我能力是有限的,可是我所做的这件事情对我来讲,意义是无限的。我相信一定有更多人看到这一点,我们可以共同去做这样的事情,这就是我们本身努力的意义。
死亡是一种程序,智慧在文明中永生
智讯智库:死亡是一种程序,智慧在文明中永生。这是书里面的这句话,您怎么看死亡?如果说,生命终将终结,那么人类为什么还要去追求文明,追求知识和创造?
尹烨:比如说李白、苏轼,他们活着的时候也没这么大影响吧。我当时一直觉得他很有意思的,苏轼被贬到海南岛,在儋州吃个生蚝这件事情,写首诗,结果全国都知道了。有微信吗?有快递吗?这玩意怎么知道的?这叫什么传承?文脉、文明,这是最了不起的。很多人说,尹老师你该生5个孩子,我说我生50个孩子又怎么样?那也就是50个。什么东西是能传出去的?文脉,这本书就是文脉。为什么你的血脉一定要强呢?为什么大家一定要通过多几个娃?这其实很狭隘。其实中国往上去溯,男性三个核心染色体扩张,黄帝、炎帝、蚩尤,这是严谨的科学论文呐。欧洲现在7%的人都是成吉思汗的外染色体,黄金家族的,不是他一个人的,但是他的家族在开枝散叶。我在说什么呢?血统上你追不到谁是纯种的。但是文脉这件事情,我们总有一些公序良俗,总有一些正能量是可以广泛地去传递的。你说生命这个东西能永生吗?单细胞生命一直在扩展,大肠杆菌一变二了,没法说,它变成两个了。我们呢?我们没有通过生殖细胞重新往下传吗?假定你30岁生的孩子,那个孩子为什么不是从30岁算,而是从0岁开始算?很多人可能没想过这个问题。卵凭啥?30岁的妈,30岁的爹生出来那个,他俩各取了他们30岁的细胞,结果生出来一个0岁的娃。这是为什么?生命会重启的,表观遗传会重置,端粒长度会重置,生命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就是在摆脱死亡的。
即使有一天硅基生命把我们替代掉了,没有碳硅结合,而是把咱们全灭了,或者把我们当成宠物了,他们成为多行星物种了,我们就困在地球上了,我们相当于今天的塔斯马尼亚岛(澳大利亚南部孤岛,因地理隔离保留了原始生态,此处喻指被硅基文明困在地球的碳基人类),我们就是那只鸭嘴兽,出不去了,他们把文明都锁死了,也无所谓,他用不用我们的文明,用不用牛顿定律——只要那个定律叫“牛顿定律”,那我的文脉就进去了;只要他讲一句“床前明月光”,那我李白的文脉就进去了。这就是我看到的。大肠杆菌身上对的东西,今天人类也在用,生命也是这个样子,轮子不需要重复发明第二次,好用拿来用就行了。所以让文脉永生,就能让文明永生。人类的这种爱、善和美,应该是一种不可磨灭的方式,在宇宙当中去流传,这是我要的。
科学的尽头:“宿命论”与“金发姑娘时刻”
智讯智库:尹烨老师,您相信有造物主吗?
尹烨:这就是看你怎么定义了——这个“造物主”是什么?如果你说这个宇宙当中是不是有高维的生命?我觉得我不能否认,因为整个这个宇宙如此之多的,刚才讲到这么多的信息,它居然是和谐的。有些东西它快了一点点、它慢了一点点,这个宇宙都不存在了,要不坍塌,要不爆炸,就是这个样子,它刚刚好。这句话就是特别有意思,就叫刚刚好——“金发姑娘时刻”(Goldilocks Moment,源自童话《金发姑娘与三只熊》,指代一个事物恰好处于适度平衡的状态)。你看有些人这么说的,说牛顿也信上帝,爱因斯坦也信上帝,杨振宁也信上帝——其实,大家理解都是片面的。牛顿本来就是基督徒,这是他从小的信仰,他相信的上帝也是第一推动力,就是总要有人去推第一把;爱因斯坦说的上帝,他也是这么去讲的,我所信任的上帝,是在文明和秩序当中的,管规则的上帝,而不是与世人的行为有牵连的上帝;给佛5块钱,让佛保佑你中500万,这就扯了;杨振宁也是这个意思,他就是说这些完美的秩序,它不是偶然而产生的。
这几个大师的观点跟我是一致的,所以科学的尽头不是玄学,也不是神学,是相信我们可能就是一个中间的状态——比我们更高等的东西应该是存在的,我们今天不可探知,不可探求,就像我们做出的那只克隆的果蝇,它也不知道它是克隆的,可是在虚拟的物理世界里,它就是真实的。
我们,你跟我之间又怎么知道我们就不是两段程序呢?如果我们是两段很复杂的程序而已呗。因为实际上今天的光遗传学。我们仅仅是调一调的光,我能让你产生七情六欲。当时做的那个非常经典的实验,让雄性果蝇照到红光,这些果蝇真的就“精尽蝇亡”了。就可以这个样子,它也是被一系列的所谓的参数所控制的。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保持这个问题是个开放性的态度也蛮好的。
有一个造物主,但是这个造物主却确定了一条确定性的秩序,造完了以后他自己都改不了了,这不就挺好吗?相当于你创造了篮球规则的人,你也得符合篮球的规则,这就对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什么意思?你可以违反法律,你却不能违反物理定律,物理定律创完了以后,他也要遵守,这反而无所谓,这是“王在法下”,怕什么呢?不用怕的。
凡墙皆是门,凡门皆是坑
智讯智库:如果让您送一句话给10年后的自己,您会说什么?
尹烨:希望在那个点上,我能更加笃定地告诉大家,生命科学,21世纪就是生命科学的世纪,再过10年才2036嘛。
智讯智库:我印象中这句话其实您很早就说过。
尹烨:我是很希望。
智讯智库:坚定这个事。
尹烨:对,我是很希望我的这种坚定不只是我的主观的愿望,而是大家已经看到了一个显学了。
智讯智库:那如果让您回到20年前,您会对自己说什么?
尹烨:20年前。
智讯智库:对,20年前的。
尹烨:2006年——大概往事不可追吧,过去心不可得,我其实不知道。嗯,其实还是这句话,我只活在当下,只有这一刻我是能把住的。我不是说明天要怎么样,明天不知道,还没来,过去我也改不了,但是我要以今天的方式。去创造一个更好的未来,同时治愈我可能过去的一些没有完成的事情。
智讯智库:您最近一次的“aha moment”有吗?就是让您顿悟的那个瞬间,可以分享一下吗?
尹烨:其实我经常会有这样的想法,当我读书的时候就会拍大腿,你们等我很久了,你只是没看到这本书,你觉得你很强,这些牛人早就已经把该说的话,该想的事,其实都搞完了。所以某种程度上讲,当你觉得自己很牛的时候,现在又有人工智能,去查一查,历史上是不是有人已经想过了,说过了,看过了,如果有,向大师致敬,谢谢先贤们。你让我站在了你的肩膀上,只是我不知道我已经站到了你的肩膀上。
智讯智库:经常会有这样的时刻,可以分享一个具象的吗?最近一次,或者某一句话,某一本书非常触动你。
尹烨:我最近写了一部万字的推荐文,是我写过的最长的一篇书评,就是施展(知名文明史学者,著有《枢纽》,擅长用地理与制度视角阐述历史)的《河山》。施展的《河山》其中的一个核心的观点就是在于你怎么理解长城?长城如果是边界,中华民族就是狭隘的,那就把少数民族都排除在外了。长城如果是中心,中华民族就是广博的。大海如果是天堑,你就注定被困死在陆地上,就注定只能以长安为中心。大海如果是通途,你就会发明船,你就会把地球都变成一个可以连通的事情。那好了,今天又变成下一个问题,难道我们的空就是天堑吗?空就不能是通途吗?这不就是火箭、卫星、航天飞机,乃至将来跨行星的这样的一种星舰的它的一种载体吗?你如何理解边界?这就是最近我俩在看完《河山》,我们又在山西太原的古城里面那天晚上在聊天的时候,聊得最嗨的一段——关于你怎么理解“凡墙皆是门,凡门皆是坑”。
智讯智库:可以聊点题外话吗?您怎么看像追觅的俞浩这样的新生代科技企业家?
尹烨:我不太懂,但是我很尊重,因为总有些事情你不需要懂,不需要懂的时候就保持一种敬畏,因为那代表了下一个时代。你可以看不同人的观点,有人说浮夸,有人说创新,我觉得无所谓,中国是需要更多的不一样的人,只有这样的人多了,那可能才能真正推动人类的进步。
智讯智库:总有人正年轻。
尹烨:一定是这样子,就像我开始10年前做科普的时候,很多人也看不懂,So what?做下去就是了嘛。今天我们没有办法评价,不管是俞浩、张浩、李浩,看10年、看20年,他能不能一直保持这个方式,并且做出一个大的成就,那又怎么样呢?谁还不是从一个毛手毛脚的小子而开始长大的呢?
智讯智库:前两天华为发布了韬(τ)定律。对。您可以分享一下。您对这个事情的看法吗?
尹烨:任老爷,其实我们经常会喝咖啡,他有两句话我非常喜欢,就是当时别人说华为既然没有这么先进制程的,这样的一些技术,你怎么做出7纳米芯片的?任老爷子当时的话就是用数学补物理,用非摩尔补摩尔,他定律的本质是用系统去压制单点,有点像我百米是跑不过你,咱拼五项全能呗,反正都是一块金牌,你百米是金牌,我五项全能也是一块金牌,咱俩就并驾齐驱了。
DeepSeek不也是这么干的吗?当时OpenAI一定是GPU多,模型大,我就能一路绝尘。不用,蒸馏算法不需要这么大的模型。也许我最后PK不掉你100%,我能花你1%的成本,干到你98%,我也赢了。我让所有没有机会用人工智能的个体都有机会用上了。韬定律也是一样的,空间上我没有那么先进的制程,我就用时间,我换成韬这个角度去做。其实这是一种弯道,甚至是换道的一个专长。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觉得了不起。很多人肯定又会说了,这又什么全民狂欢呐,这又开始盲目乐观呐。我最基本的观点是,那打嘴炮的人,你干了什么?除了“悲观者永远正确”,你们又干了什么?因为什么都不干,你就不错呗。我真的见过有些评论家,正反两个事都说,最后哪个对了,把那条隐藏了,然后一截图,我当年就说了,其实你三种可能都说了,你只要一个截图的时间而已。玩互联网的,我们做这么多年,这点流量还搞不清楚吗?这是最没意思的,其实乐观者才会成功。
那不管怎么样,摩尔定律之外,韬定律本身——我想这是第一次,华为产品发布会最近没怎么干,已经开始发布定律了。也就是说要在整个认知这个点上向前去突破,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值得赞赏的事情。有点像抗日战争的时候,我们只有“汉阳造”(清末民初仿制步枪,代指落后但自主的工业底子),干不过“三八大盖”(日本三八式步枪,代指二战时期外敌先进装备),那仗咱就不打了?我来了我就投降?咱俩打掼蛋,我那牌差我不打了,我打不了,谁让你有炸弹我没有,那不就是你有好光刻我没有,咱就不玩了,就被你美国拿捏了吗?能这么干吗?不能的,这就是说尽管个体在很多的时候。我们有的时候还是要把自己放下,但是在民族和民族之间掰手腕的时候,其实对手只有打服,不可能用其他的方法你说服,这是不可能的。
智讯智库:您觉得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尹烨:我一开始讲过,可能是宇宙想知道它自己,生命的产生就是反观宇宙自身的过程,宇宙涌现出了生命,生命开始去理解宇宙,生命的产生就是宇宙想通过一套物理定律,最终把它自己的身世给解密出来——这就是宇宙的意义。
智讯智库:让人类提出更好的问题,去理解什么是宇宙。
尹烨:换言之,有点像一个宇宙自己的“缸中之脑”,可能永远没有答案,因为你本身是宇宙的一部分,但是却在无限地去扩展这个边界,这就是这个宇宙真正不可被理解之处,居然是它可以被理解。
智讯智库:您觉得您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尹烨:让生命科学流行起来,一种使命感。
智讯智库:我感觉您不只是做科研,做企业。更有一种知识分子的责任感——您做了很多科普的工作。
尹烨:某种程度上讲,如果你知道了一件正确的事情,最好的方式就是把它分享给更多的人,让大家能够形成更好的认知,达成一个很好的氛围,从而促进我们的下一代也可以按照这个路径继续向前去演进。这个过程中并不一定要给到所谓正确的答案,但是能启发正确的思辨就足够了。我生而有涯,而知也无涯,我要做的事也是,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些先贤和大师一样,我把肩膀让出来。
智讯智库:您留给孩子们一句话,或者三个建议。
尹烨:对今天的中国的孩子,因为我们现在GDP是全球第二,人口是全球第二,印度比我们多了嘛。不要忘了,两百年前我们都是第一,GDP第一,人口第一,那个时候还真的是断崖式的领先。中华民族天然本来就应该回归到历史当中,它在世界大国的地位。但今天PK的不是简单的GDP,不是简单的人口数量,是基础科研,是科技创新。
所以三个建议:充满好奇,不畏权威,不懂就问。
智讯智库:最后一个问题,您的墓志铭会留下什么?
尹烨:为什么要有墓呢?其实某种程度上讲,超度的都是活人,不是死人。我,以我今天的认知,那就是魂归魂,土归土,大概就这个样子。所以对我的后代来讲,更重要的并不是说到时候给我扫个墓,我也不知道。他们扫的是他们自己的内心,是中华的孝道也罢,血脉传承也罢,是这个东西。所以某种程度上讲,我更愿意重新以一种化成原子的方式回归这个世界,经历过物性的神奇,也经历过人性的可爱,就够了。人非要留下点什么吗?留下点什么是后人的事情,生前不想身后事,否则很容易留骂名。
智讯智库:如何过今天,就如何过今生。我想到了那首禅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非常感谢尹烨老师,感谢。
(来源:钛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