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贷之都”一季度出清21家,揭秘小贷行业“通道”产业链
被业内称为“小贷之都”的重庆,正迎来行业调整的关键时刻。
2026年4月1日,重庆市地方金融管理局发布公示,21家小额贷款公司在第一季度被正式“出清”。次日,曾对重庆小贷行业影响颇深的关键人物重庆市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阮路,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将时间拉回到一年多前。第一财经曾独家报道变相高利贷乱象,助贷行业通过担保费、会员费变相抬高利率的“水下模式”浮出水面。监管随后开始全面审视行业,而小贷公司正是其中关键的一环。
第一财经记者调查发现,部分小贷公司的真实放贷规模,远超其注册资本所允许的上限。它们并未通过发债、资产证券化等合规方式融入资金,而是走上一条“通道业务”的捷径——将小贷牌照“出租”给缺乏放贷资质的助贷平台或科技公司,由后者实际获客、风控,并借助第三方支付机构完成高额“会员费”的自动扣划。由此形成的贷款,综合融资成本普遍突破年化36%的红线。
小贷超额放贷“通道”
4月1日,重庆市地方金融管理局发布《2026年1~3月重庆市小额贷款公司退出行业公示表》,显示有21家小额贷款公司被正式”出清”。
此番集体出清,或与2025年的一次审计摸排相关。
第一财经从业内获悉,2025年国家审计署曾前往网联清算公司进行审计,发现部分小贷公司借助第三方支付公司违规提供的账户及支付服务,开展网络贷款业务,放出远超注册资本的杠杆率要求的贷款。部分贷款的综合融资成本显著高于年化36%。其中,问题最为严重的包括重庆两江新区通融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下称“重庆通融小贷”)、重庆两江新区宝升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下称“宝升小贷”)。
以重庆通融小贷为例。企查查信息显示,该公司成立于2012年12月,注册资本3亿元,经营范围包括开展各项贷款,自营贷款可通过重庆市金融办核准和备案的网络平台在全国范围内开展。
根据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于2024年底发布、2025年实施的《小额贷款公司监督管理暂行办法》,小额贷款公司通过银行借款、股东借款等非标准化形式融入资金的余额不得超过其上年末净资产的一倍。小额贷款公司通过发行债券、资产证券化产品等标准化形式融入资金的余额不得超过其上年末净资产的四倍。第一财经记者查询发现,重庆通融小贷并无采用发行债券、资产证券化产品(ABS)等标准化形式融入资金的记录。这也意味着,其理论上发放贷款的规模上限为6亿元。
但一名助贷行业资深人士李梦(化名)对记者透露,重庆通融小贷旗下平台实际关联的贷款规模远超这一数字。这些放贷资金并非来自自有资金,而是通过一条游走在监管边缘的“通道业务”路径实现——实际贷款资金主要来自没有放贷资质的第三方机构。“可以理解为,向市场上缺乏放贷资质的平台和民间资本’出租’牌照当通道,从中收取通道费。”
李梦进一步解释,重庆通融小贷实际上是为没有放贷资质的合作方(如部分融资担保公司)提供牌照接口、扮演名义放款人,从而收取通道费。合作方获得牌照接口后,可开设线上贷款平台,并利用融担费、会员权益等名目拉高综合年化利率,锚定下沉客户群体放贷。行业内通道费通常按放贷金额的0.5%~0.6%收取。
公开信息显示,以重庆通融小贷为注册主体的线上平台包括“柚借”“期贷”“够借”等APP。上述APP均在2025年底被宣布暂停新增业务,仅对老用户提供还款服务。
不过,第三方投诉平台上,仍有大量用户反映问题。多名投诉者表示,“柚借”“期贷”的实际贷款利率高于国家规定的24%上限,且近期APP已下架,无法查看订单和还款。
隐秘的“通道”产业链
那么,这类小贷公司出租牌照的通道业务是如何运作的?
第一财经从多名业内人士处获悉,这条隐秘的产业链路中,持有牌照的小贷公司主要负责前端获客与名义放款,通过上架APP、小程序等入口扮演“通道”角色,其自有资金十分有限;中台运营则由缺乏放贷资质的中小助贷平台承担,负责实际的获客、风控及资金方对接;在费用收取环节,第三方“壳”科技公司以“会员费”等名义变相收取高额费用,规避利率上限监管;而资金清算环节,则依赖部分中小支付机构为上述违规操作提供支付通道,完成资金的自动划扣与结算。
此前,多家持有小贷牌照的主体曾为多款变相高利贷产品提供通道。
在深圳从事财务工作的陈丽丽(化名),曾使用过重庆通融小贷旗下的柚借平台。她告诉记者,该平台上同时展示多款贷款产品。输入信息后,她被自动匹配到一款名为“润元花”的贷款,借款4000元,却被莫名其妙扣除了600元所谓的会员费,后续还需归还高额利息。“年化利率远远超过国家规定。”她表示。
第三方投诉平台显示,柚借平台属于典型的“贷款超市”模式,链接的平台包括润元花、惠花钱包、轻花优品、天源花、海银花等多个资质存疑的平台,可能涉及多类变相高利贷问题。有投诉者称,从柚借平台进入轻花优品借款时,未经同意被暗中勾选了999元的“拼好物订单”。另有投诉者称,2025年初通过柚借APP的惠花钱包借款6000元,除正常还款外,还被扣除了1000多元的会员费。
这些平台的运营方大多资质存疑,却借由小贷公司注册的平台成功对接市场。以润元花为例,公开报道显示,该APP曾在某手机应用商店上架,注册公司为深圳市润乾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企查查信息显示,该公司于2025年1月备案了润元花APP及小程序。
但深圳市润乾融资担保有限公司并不具备小贷牌照。根据《融资担保公司监督管理条例》,融资担保公司不得从事自营贷款或者受托贷款。
柚借导流的另一运营平台“轻花优品”APP,企查查显示,该APP的备案方是山西华趣科技有限公司。该公司同样不具备金融牌照。
李梦告诉第一财经,除与金融机构合作外,这种通道业务还存在更隐蔽的模式。例如,部分小贷公司放款形成债权后,立即将正常类信贷资产转让给无资质的实际资金方,表面上是合规的资产转让,实际上同样是将牌照“出租”出去。
支付机构在这一链条中也扮演了关键角色。“此前一些支付机构为了追求交易手续费收入,在与商户(贷款平台)合作时审核不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梦指出,它们为大量没有放贷资质或试图规避监管的“科技公司”“商城”开立支付账户,默许其以“权益费”“商品溢价”等名义进行资金划扣。
这一现象近期已有改善。第一财经近期报道,上海多家支付机构接到窗口指导,全面清退“7+4”类地方金融组织的助贷类支付账户,停止相关费用自动代扣服务。(详见《有区域“7+4”机构代扣被停,监管斩断助贷“幽灵扣款”通道》)
行业整顿进行时
据媒体报道,有知情人士称,有关部门介入后,根据审计署提交的线索,发现重庆通融小贷的问题由来已久,并由此查出重庆通融小贷与主管小贷行业的时任重庆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局长阮路之间的利益输送问题。
第一财经向多家助贷机构求证,有人士表示,该轮审计与摸排从去年已开始,确实排查出重庆通融小贷的违规问题,但是否牵涉利益输送,目前并不确定。
今年4月2日,重庆市纪委监委官方公众号“风正巴渝”发布通报显示,重庆市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阮路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公开资料显示,2010年5月,阮路出任重庆市金融工作办公室副主任,2013年前后升至主任,此后历任重庆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党组书记、局长等职。在其任内,重庆小贷行业快速发展。
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2022年小额贷款公司统计数据报告》显示,2022年末,重庆小额贷款余额达到2384.2亿元,在全国独占四分之一。
然而,市场快速发展下,各类风险与乱象也在暗中生长。由于行业准入缺少细化的差异化标准,导致大量经营空转、联系失灵的“僵尸”小贷公司充斥市场。2026年1月5日,重庆市地方金融管理局一次性公示了37家“失联”“空壳”地方金融组织。在这份清单中,绝大多数都是小额贷款公司。
部分实力薄弱、缺乏持续经营能力的小贷公司,转而依靠牌照进行“通道”操作,从中抽取费用,进一步扰乱了行业秩序。
本次被清理的宝升小贷,其幕后实控人郑伟京已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刑事拘留。他掌控的汇联金融通过宝升小贷等平台,非法吸纳资金达8.03亿元,波及近9200名投资者。宝升小贷也因此被列入“失联、空壳”机构名录,其多名股东相继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其法定代表人亦被采取限制高消费措施。
2026年开始,监管已着手严查该项业务。根据2026年4月24日发布、9月30日起正式实施的《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第十二条规定,非银行支付机构不得将贷款、资产管理产品等金融产品列入支付工具选项,不得为贷款、资产管理产品等金融产品提供营销服务。
2026年4月30日,重庆市地方金融管理局发布《重庆市小额贷款公司监督管理实施细则(征求意见稿)》规定,禁止协助无放贷业务资质的主体申请金融属性字样网站、移动应用程序和小程序等备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