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数字银行资产规模大增135%背后:从虚拟到现实的变革
在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的香港中环,汇聚了全球顶尖的金融机构和跨国企业,这里是香港国际金融中心地位的象征,见证了香港金融业的辉煌和变迁。漫步香港街头,大大小小的金融机构网点星罗棋布,显示着香港金融业强大的渗透力和高度的竞争。
而没有实体网点、没有银行经理服务左右,甚至各项业务办理没有任何人工参与,数字银行在香港能否占据一席之地?又能否像鲶鱼搅动香港金融业稳固的湖水?
2019年,香港8家数字银行批牌,彼时,一张银行卡、一张八达通,早已畅行无阻,数字银行陆续挂牌开业但波澜不惊;7年后,香港数字银行发展进入新的里程,储蓄、消费、理财、投资、保险,场景应用不断创新,正悄然改变着企业、个人的金融业务模式和金融消费习惯。
在九龙东第二个核心商业区,平安数字银行的数百名员工运作着一家资产规模超过124亿港元的全牌照银行。
作为香港数字银行的代表,平安数字银行在获陆金所控股(下称“陆控”)全资收购之后,2026年3月进行了品牌焕新,给自己立下了新的目标:做好用的数字银行,并将担当平安集团在港综合金融平台之一的重要角色。
近日,第一财经与平安数字银行首席执行官姚文松进行了一场对话,他从香港数字银行的蹒跚学步谈起,阐释了金融科技如何助力中小企业的融资和日常管理;作为年轻的数字银行,如何打造客户所需的一站式金融消费和服务;他还谈到数据获取、用户体验、用AI反制AI,并分享了团队在AI浪潮中不断创新的兴奋与思考。

全牌照银行发力个人银行业务
香港数字银行自2019年发牌至今7年,曾被寄予鲶鱼效应的预期,但随着后续牌照发放收紧,数字银行在香港蹒跚起步后,发展速度并没有如外界最初想象的那么快。
“这并不完全是数字银行自身发展的问题,更重要的是香港市场本身具有一些结构性特征。”香港金融科技企业Asseto联合创始人、首席执行官Bridget Li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首先,香港本地人口和客户规模有限,金融服务渗透率已经非常高,传统银行体系成熟且集中,客户对银行账户、支付、理财、按揭、信用卡等基础金融服务的可得性并不低。因此,数字银行很难像一些新兴市场那样,通过“补充金融服务空白”实现快速增长。
其次,香港的小微企业融资需求、消费信贷需求和普惠金融缺口,相比内地市场并没有那么大。传统银行虽然效率未必最高,但在客户关系、牌照资源、资金成本、品牌信任和合规体系方面仍有明显优势。对于数字银行而言,如果只是把传统银行业务线上化,很难形成足够强的差异化优势。
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副主任、招联首席经济学家董希淼对记者表示,数字银行作为后来者,往往靠高息优惠吸引储户,加上开业初期投入较大,难以快速步入增长阶段。而香港监管制度偏紧,严格的反洗钱(AML)、了解客户(KYC)、资本充足率等合规要求,令数字银行承担着无法削减的持续成本,更难以有效开展业务创新。
目前,香港8家数字银行大多未实现持续盈利。
4月30日,平安数字银行公布最新财报数据,截至2025年12月31日,总资产规模同比增长135%,净利息收入2.22亿港元,同比增长62%。其中,个人银行业务发展迅速,客户存款总额达105亿港元,并持续增长,截至3月31日突破125亿港元。期末,银行贷款总额增至36.1亿港元。而2024年的净利息收入为1.38亿元。
自2024年陆控收购平安数字银行后,先后注资12亿港元,用以发展平安数字银行个人银行业务。
对此,姚文松对第一财经表示:“平安数字银行提供一站式金融服务,客户只需一APP在手,便可随时享受存款、外汇、跨境汇款、理财和保险等服务。而理财服务方面,平安数字银行融合互联网券商级别体验和银行级保障,客户无需额外转账,即时调动储蓄账户资金投资港股、美股和基金等,投资与存款灵活切换。”
1分钟注册、3分钟刷脸开户、3天放款、0管理费、80万存款保险保障,一个账户集纳储蓄、消费、投资、保险多重需求……平安数字银行实现了用户体验的一次跨越。
“客户投资、买理财,完全不用找人工吗?”面对记者的多次提问,姚文松亦反复强调:“各个流程都是零人工干预。”如果是个人客户投资理财,一个账户即可买卖港股、美股、基金、货基。
能否解决中小企业融资痛点
在金融业高度成熟的香港,中小企业仍然长期存在财务信息不透明、缺乏足够抵押物、抗风险能力弱等传统信贷的痛点,金融机构往往对中小企业融资抬高门槛以更好地管理风险。因此,中小企业同样存在融资难、融资贵、融资慢的问题,具体体现为开户慢、贷款慢、审批耗时。
根据香港工业贸易署数据,截至2025年12月,香港中小企业约36万家,占香港商业单位总数的98%以上。澳洲会计师公会2025年4月发布的《2024-2025亚太区小型企业调查》显示,2024年,86%的香港小型企业需要外部融资,然而,37%的企业认为难以取得资金,较2023年的8%大幅升高。今年4月15日,澳洲会计师公会发布的《2025-2026年度亚太区小微企业调查》显示,2025年,54%的香港小型企业需要外部资金来源,预计2026年56%的香港小型企业会寻求外部融资。在经历了几年对外部融资的强劲需求后,去年需求有所放缓。
Bridget Li认为,香港数字银行的合理定位不应是简单替代传统银行,而是服务那些传统银行服务不足、响应不够快、产品不够灵活的新客群和新场景。“数字银行真正的机会在于用更高效率、更低成本和更灵活的产品设计,去切入传统银行不愿意做、做得慢或做得不够精细的市场。”
“在对公业务方面,平安数字银行定位中小企业专属的数字银行,尤其专注跨境贸易中小企业。”姚文松介绍称,平安集团的科技支持为银行提供了金融科技的基础,通过创新科技的应用及数据分析,银行以商业数据为切入点,建立创新的中小企业信贷分析模型,切实解决中小企业金融服务难题。
对传统银行而言,中小企业信贷记录不完整、财务报表缺乏实时性或数据缺失,都会影响银行对企业的风险判断和风控管理,银行需要更多时间和流程去了解企业,掌握它们的经营和财务状况。“为了解决这一痛点,我们坚持使用替代数据为中小企业融资带来突破。”据姚文松介绍,平安数字银行以脱敏的商业数据代替财务报告,以跨境外贸企业为例,电子报关数据能够反映企业实时的经营状况,通过连接贸易通数据平台,银行开发的授信模型可以更精准地审视企业的业务情况及预判风险。“不同于财务报表,此类商业数据时效性更强,企业在提交海关申报单时,系统即会立即记录数据,银行能够即时掌握客户实时的业务动态。”
“再以电商企业为例,银行接入电商平台的数据后,企业的销售额、商品的成本、仓储成本、货运成本等,通过这些经营数据就能知道它的利润大概是多少,据此来授信。”姚文松称,用这些数据来做风险的决策和定价,用互联网的方式经营银行,有助于提升用户体验,真正做到省心、省时、省钱。
早在2022年10月,香港金融管理局正式推出数据基建“商业数据通”,提供一站式平台分享企业运营数据,提高中小企业获得银行融资的机会。平安数字银行(前身平安壹账通银行)即是首家参与该计划的数字银行。
用互联网思维经营银行,这是姚文松一直强调的理念。而带着科技基因出生的数字银行,金融科技贯穿业务操作与风险预防的全过程。香港作为全球资金往来的重要枢纽,反洗钱、反金融欺诈一直是强监管的重点领域。2025年10月,平安数字银行联合金融壹账通共同打造的“反欺诈策略平台”(Anti-fraud Strategy Platform)入选香港金融管理局第二期生成式人工智能沙盒(GenA.I.沙盒)。该平台可对AI深度伪造图像进行深度剖析,精准识别换脸、伪造视频等复杂攻击,强化深度伪造诈骗(Deepfake fraud)侦查能力,平台检测防御率高达99%以上。“用AI对付AI,用黑科技对抗黑科技。”姚文松总结道。
数字银行这条鲶鱼
“内地的互联网银行能够快速发展,核心原因并不是‘线上银行’这个形式本身,而是它们找到了非常清晰的场景和客群。”Bridget Li对第一财经表示,例如,微众银行很大程度上是从个人信贷场景切入,网商银行则依托电商和支付生态服务小微企业。这些业务背后有庞大的用户基础、高频交易数据、强场景入口和未被充分满足的金融需求。
相比之下,香港数字银行面临的挑战是,市场规模较小,高频互联网生态不如内地集中,传统银行服务覆盖率高,客户迁移成本也比较高。“因此,如果香港数字银行只是做存款、转账、消费优惠或普通理财,很难复制内地互联网银行的增长路径。”
“香港真正需要的数字银行,应该是能够服务新兴行业、新兴业态和新兴金融人群的银行。”Bridget Li表示,随着香港创投、家办、数字资产、跨境贸易和科技创业生态的发展,很多新型企业和个人客户对开户、资金管理、公司卡、跨境收付款、合规托管、数字资产相关服务都有更强需求。“传统银行在这些领域往往比较谨慎,流程也较长,这正是数字银行可以发挥价值的地方。”
“所以,香港数字银行的差距不只是技术差距,而是场景差距、生态差距和客户定位差距。未来谁能找到真正高频、刚需、可持续变现的细分场景,谁才有可能做出差异化。”Bridget Li称,比如年轻一代的数字化支付、轻量化理财、跨境生活金融;新经济企业的公司卡、现金管理、账户服务;以及Web3、数字资产、跨境创业公司等新兴行业的合规金融服务。
“香港数字银行无需也难以取代原有的商业银行,未来应聚焦三个差异化的发展方向。”董希淼认为,一是服务原有商业银行覆盖不足的客群:小微企业、年轻用户、长尾客户;二是充当香港银行业数字化转型的“鲶鱼”,以创新产品、更高效率来获得比较优势;三是依托母公司生态协同,拓展财富管理、保险代销等非息收入。同时,大湾区跨境金融也是其具有潜力的增长极。
未来如何有更大突破
7年后,香港数字银行的接受度正在不断提高。香港金管局2025年年报显示,截至2025年底,香港数字银行的储户总数为220万名。根据香港银行公会数字银行最新调查报告,用户普遍认为,数字银行具备“服务范围广泛及全面”(60.4%)和“具竞争力的汇率及条款”(56.4%)等优势,有助提升资产配置的灵活性与效率。
亦有香港数字银行高管表示,首批8家银行对整个香港银行业的生态作出了很大的改变,当时的目标已经实现。
2025年,香港金融管理局放宽规定,表示会在有限度情况下容许数字银行透过非电子渠道(包括实体分行)办理部分业务,以改善用户体验。但相关支持政策实施目前较为缓慢。
背靠内地市场,跨境人民币、大湾区理财、外贸金融成为银行业核心赛道,亦为数字银行提供了更大的想象空间。
董希淼表示,香港数字银行难以复制内地的互联网银行,而是应根据资源禀赋的不同,实施不同的发展定位。比如,定位为打通大湾区链路的“跨境连接器”。部分香港数字银行可以依托香港国际金融中心地位,为内地企业出海、资金跨境流动、全球资产配置提供无缝衔接的数字金融服务。
未来香港数字银行要有更大突破,Bridget Li认为需要在几个方面发力。第一是场景突破,要从单纯账户服务走向垂直场景服务,比如新经济企业、跨境中小企业、家办、数字资产行业、年轻专业人士等。第二是产品突破,要从简单存款和支付,延伸到更有价值的现金管理、信贷、财富管理、合规支付和企业金融服务。第三是生态突破,数字银行不能孤立发展,而要与券商、资管、支付机构、虚拟资产平台、企业服务平台等形成合作。第四是监管协同,特别是在数字资产、跨境金融、数据使用和开放银行方面,需要在创新和风控之间找到更清晰的边界。
“如果这些方面能够逐步打开,香港数字银行有很大机会。但它的增长路径不会是内地式的流量爆发,而更可能是专业化、场景化、机构化和跨境化的发展路径。”Bridget Li称。
“庞大的内地市场是香港数字银行可以关注的方向,但在现阶段,跨境信贷和跨境理财未必是最直接、最容易落地的突破口。”Bridget Li认为,更现实的机会可能不在于一开始就做大规模跨境信贷或跨境理财,而是在跨境生活、跨境创业、跨境企业服务和资金管理方面。“比如服务经常往返香港、深圳、广州的年轻专业人士和创业者,服务有跨境收付款、公司卡、账户管理、薪酬支付需求的新经济企业,或者为大湾区内的中小企业提供更高效的数字化银行服务。”
Bridget Li建议,长期来看,如果大湾区金融基础设施、数据互联和监管协同进一步成熟,跨境理财、跨境信贷和数字化企业金融都会有更大空间。但短期更可行的路径应该是从低风险、高频、真实需求的场景切入,逐步建立客户关系和合规能力。
董希淼亦认为,内地与香港金融监管协调仍需完善,内地与香港的金融数据安全、跨境支付结算体系仍需更多整合、连通,数字银行需要与政策制定部门密切合作推动标准化流程。而且,数字银行需要提供更透明的费项结构、更便捷的跨境服务,以及无差别的资金安全保障,以吸引和稳定两地客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