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奇,在杨植麟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

2026年04月13日,13时15分47秒 科技新知 阅读 5 views 次

文 | 山农下山

PART01 春日序章

很多故事的序章都藏在春天里。

20年前的3月,清华进行了一场特别的考试。

这是图灵奖得主姚期智院士从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辞职、回到清华大学的第三年。他原本想在这座中国最高学府培养一批博士生,组建科研队伍,与世界顶尖计算机科学接轨。但他很快发现,基建工作需要从本科生开始。

软件科学实验班(以下简称“姚班”)的想法由此而来。2006年春天,姚班面向全校理工科的大一大二学生首次进行选拔,包括笔试和面试。最终,147名报名者中有59名入选,其中就包括自动化系的大一学生印奇。

在这个以计算机系、数理基础学科和电子工程系学生为主的实验班里,印奇的专业是少数。这像是一场命运安排的纠偏。他从高中就想研究机器人、智能系统,清华招生老师建议他选择自动化专业,距离兴趣最近。而姚班的出现,让他真正如愿以偿。

他得到了某种通往梦想的加速度。

根据招生简章,姚班学生大四时可以进入微软亚洲研究院(简称MSRA)实习。印奇在大二就得到了这个机会。在计算机视觉(CV)大佬云集的MSRA,印奇真正入圈了。他师从 MSRA 首席研究员孙剑,参与研发了微软当时最核心的人脸识别系统,并以实习生身份在CVPR 2009发表了论文——对于本科生而言,这相当不容易。

2010年春天, 印奇的姚班同学唐文斌结束在谷歌中国的实习后,也来到了MSRA。这是一位技术天才,高二就通过竞赛得奖保送进入清华,后来在姚班又拿到首届“Yao Award”金牌。在MSRA期间,两人经常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餐厅聊天,逐渐熟络起来。

乔布斯成为他们命运改变的关键变量。

2010年6月,iPhone4 发布。这款由乔布斯主导的最后一款iPhone,首次普及了前置摄像头,让手机可以方便地进行人脸实时追踪——这正是印奇在MSRA实习的技术方向。2011年暑假,印奇和唐文斌做了一款人脸追踪游戏《乌鸦来了》,参加清华的“挑战杯”竞赛,擅长数据挖掘的 IOI 金牌得主、姚班师弟杨沐后来也参与到项目中。

印奇,在杨植麟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

《乌鸦来了》通过摄像头操作,用户对着镜头左右晃动头部,控制稻草人摆动,达到驱赶乌鸦的效果。

三位年轻人很快感受到了踩中时代的幸福感。没有做任何推广,这款游戏一度跑到了苹果App Store中国区免费榜前三名,被联想之星发现,后者联系到三人,提出作为天使投资扶持他们创业

2011年10月,旷视科技成立,印奇、唐文斌、杨沐分别出任CEO、CTO和工程负责人。

那年,印奇23岁。年轻人的敏捷乐观、志同道合的天才伙伴、资本的青睐,他什么都有,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类似的剧本,在互联网和AI创业史上反复出现。上一代清华创业 icon 张朝阳,也是在年轻时恰好踩中互联网的风口,他所到之处,总是挤满前来听他布道之人,其中包括年轻的马化腾。从互联网、移动互联网到AI时代,这些关于聪明与幸运的创业故事经久不衰,根源就在于,它让人们看到希望。

但几乎所有的主角,都有退场或者退居幕后的一天。他们或是因为老了,或是因为公司业务不行了,或是为了减少麻烦、更加纯粹地做自己。就像一场流动的盛宴,人们知道,永远都会有新的年轻人登场。

比如现在,2026年这个AI躁动的春天里,人们谈论的是Kimi和杨植麟、阿里出走的林俊旸、腾讯首席AI科学家姚顺雨。他们都是30岁上下的年轻人。至于印奇,这位38岁的中年人已经会在访谈中自嘲为“老登”。相比技术,他谈论更多的词语是商业闭环——

这让他显得更加不酷了。

印奇已经离开旷视了。他的新身份,是AI整车智驾公司千里科技、大模型公司阶跃星辰的董事长。目前,两家公司都已经传出了赴港IPO的消息。几乎在同一时间段,杨植麟的月之暗面也传出正在评估赴港IPO的可行性——至此,两位年龄相差5岁左右的清华人,站在了同样的创业节点上。

印奇,在杨植麟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

2025年2月,印奇出席阶跃星辰生态开放日活动

但他们所代表的AI叙事,截然不同。本质上,他们属于两个不同的AI时代:

AI 1.0时代的技术关键词包括CV、NLP、语音识别,印奇经历了完整周期,也尝到了泡沫破灭后从巅峰到低谷的滋味。AI 2.0时代的关键词则变成了LLM、Transformer、Agent,年轻的杨植鳞正在享受时代的馈赠。

当然,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在复制印奇那个故事的前半场。

PART02 聪明的年轻人

印奇成为创业者的2011年,杨植麟来到了清华。

他被清华“录取”了三次:竞赛拿到清华保送资格、通过自主招生分数线,但他执意参加高考,最终以汕头市理科状元的身份进入清华。

在这座属于聪明人的乐园里,他恣意寻找自我。大二换专业,从热能工程系跳到计算机系,成绩常年保持年级第一。2014年拿到清华本科生最高荣誉特等奖学金后,他在答辩时留下一句:“这是计算机科学最好的时代,因为这是数据的时代。这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时代,因为我怀揣梦想,做最好的事情,让数据改变世界”。此外,他还组乐队,玩摇滚乐。

印奇,在杨植麟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

月之暗面的名字由来就是摇滚乐传奇唱片

聪明、有野心与审美、不死板,这些标签在日后成为杨植麟创业光环的一部分,也放大了他作为年轻创业者的魅力。

资本永远在追逐最聪明的年轻人。得益于此,年轻的印奇与杨植麟都拥有了梦幻的创业开局。

这是两个高度相似的故事开头。

蚂蚁和阿里巴巴分别是旷视的第一、第二大股东。马云在2015年3月的德国汉诺威展演示的刷脸支付场景,更是让旷视一夜成名。

这里一度人才济济。孙剑在2016年离开MSRA加入旷视,出任首席科学家兼研究院院长。在他的带领下,旷视研究院一度超过500人,竞赛金牌得主、姚班、浙大竺可桢学院的天才少年们云集。从2017年到2019年,研究院在国际三大CV顶会的论文数量稳居国内第一,全球第三,仅次于谷歌和微软。多位前员工表示,旷视的人才密度一度不亚于OpenAI

印奇,在杨植麟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

唐文斌、印奇、杨沐

那也是属于CV的黄金时代。从2015年到2019年,包括旷视在内的AI四小龙,合计融资额约为45-50亿美金,其中旷视一家的累计融资约为13.8亿美金。2019年递交港股招股书时,旷视估值约为40亿美金,成为当时全球估值最高的AI视觉公司,也是众人期待的“AI第一股”。

杨植麟的开局更顺利。月之暗面在2023年4月成立,2个月后拿到近20亿人民币的天使轮,次年2月以一轮10亿美元的融资,创下国内大模型单轮融资的最高纪录。公司成立一年后,估值达到25亿美金——几乎没有一家互联网公司达到过这样的速度。

根据2026年3月的最新消息,月之暗面已经在按照180亿美金的估值推进新一轮融资。这个估值,已经超过了智谱、MiniMax上市前的估值,当然,这应该也受益于智谱和MiniMax上市后的暴涨。

但冰与火共存于这个时代。这带来了更多的不确定性。

一方面,FOMO席卷投资圈,投资人们都害怕自己错过明星公司;同时,这轮AI热潮技术迭代极快,人们对大模型底座公司的态度也一直在变化,从最早的热捧已经逐渐理智。毕竟,全球范围内还没有一家大模型公司实现盈利。相比遥远的AGI,一些投资者更想早点落袋为安。

月之暗面也经历了起起伏伏。2024年到2025年年中算是它的一段低谷期,其中,DeepSeek R1在2025年1月问世后,Kimi 受到直接冲击,月活一度腰斩,但也让它决定放弃对高用户量和下载的追求,回归初心,做基础模型。2025年7月Kimi k2发布、2026年1月Kimi 2.5发布。而真正的转机来自大火的OpenClaw,Kimi 2.5成为官方主力模型,这让月之暗面在2026年1月底开始的20天里,累计收入超过2025年全年。

这组数据足够让人印象深刻:它同时反映了当下的热烈和过去这一年的惨淡。

相比2019年成立的智谱、2021年成立的MiniMax,今年4月刚满3岁的月之暗面,还是一家年轻的公司。它的组织形式区别于多数商业公司:只有300人左右的规模,无部门、无职级、无考核。用公司内部人的说法,这才是AI Native 的公司。

将“直接沟通”作为个性签名的杨植鳞,与创业早期的印奇有很多相似之处。他们都喜欢招募天才型的聪明人,不用严格的制度做管理。

聪明年轻人在AI乃至科技领域的重要性,这在全球范围都是共识。乔布斯1994年就在《连线》专访中说:我过去以为优秀人才顶10个普通人,现在发现顶50个。平庸的人只会让事情更复杂。DeepMind 创始人Demis Hassabis 也说过:如果你想做真正革命性的事,就必须雇佣世界上最顶尖的人。AI就是人才游戏。一小撮绝顶聪明的人,能胜过一大群普通的人。

10年前的印奇也是如此。他就差把“厌蠢症”写在脸上。他多次强调聪明人的重要性,“AI公司本质上是人才密度决定上限。”

但10年后,他开始谈“聪明人没有那么重要”。在视频播客《硅基立场》中,他谈到了聪明人总想找捷径、找最优解,不愿意做那些枯燥重复、长期才有回报的笨功夫。在他如今所处的赛道里,“光靠聪明是不够的,甚至会害了你”。

PART03 越过山丘

《人物》作者在“卧底”月之暗面时发现,很多员工会在办公桌底下放一双拖鞋。

这个小细节,就像那架钢琴之于月之暗面的标签意义,彰显着这家年轻公司的恣意、对传统管理模式的不屑。杨植鳞的底气还是技术,足够强悍的大模型能力,是公司的生存根本。

印奇或许能在杨植鳞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

2015年前后,印奇在媒体报道中的标签是“85后极客创业者”,他会给到聪明人足够的自由空间,信奉不打卡的弹性工作模式,公司到处放有白板,遇到问题就地聊、随时开干。这些不拘一格的天才气质,配上 CV 行业的繁荣背景,完美符合大众对于一家技术明星公司老板的想象。

现在的印奇,已经没有那些锐气了。他会在不同场合强调着“商业闭环”的重要性,还把企业价值观里的“技术信仰、价值务实”进行了重新排序,把“价值”放在第一位。

答案藏在来路里。

从2019年到2024年,印奇在旷视经历了至暗时刻:商业化不理想、上市遭遇黑天鹅被卡住、融资也停滞了。于是,他只能一边苦守着安防的传统生意,一边眼睁睁地看着智驾、大模型的风口依次出现,自己却被死死困住。到2024年年中,他终于决定放弃挣扎,离开,重新开始。

他后来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其实是轻松而非不舍。因为所有的苦已经在前面吃过了。

全球范围内,不乏有科技公司的创始团队成员出走的情况。乔布斯重返苹果救赎的故事,是硅谷最喜欢的叙事,因为它带来了一场伟大的胜利。Anthropic创始人从OpenAI离开的故事也不错,因为这是一场痛快的复仇。

相比之下,人们对于印奇的离开,除了务实、无奈,似乎也很难给出更多的评价。这是属于现实中的中年人的叙事,因为与生计的高度绑定,也就少了想象力与张力。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时势所迫。有人唏嘘:如果印奇晚出生几年,直接赶上大模型的风口,故事可能就不一样了。

“断舍离”之后,印奇出任了千里科技董事长,与他一同前去的,还有时任首席科学家张祥雨以及算法团队部分成员。2026年春天,他又出任了大模型公司阶跃星辰的董事长。至此,他在旷视未能上场的两块AI战场拥有了自己的位置。旷视的错过,不再是他个人的遗憾。

以新身份再度露面时,他身上姚班天才的气质不再,而更像一位善于组织管理、资源调配的董事长。

类似的变化,也出现在大疆创始人汪滔身上。时隔10年,这位低调的创业者最近接受了《晚点Latepost》采访,他反复谈到中庸之道,强调集体主义、管理的重要性。

他们都经历了成长之痛。汪滔在遭遇背叛、公司反腐的过程中逐渐“坚硬”,印奇则在AI 1.0的败局中学会了务实。技术固然可以成为核心竞争力,但一家公司想要活得好,只有技术是不够的。“拿着锤子找钉子”的旧模式,风险极高。

于是,这一次,他先找好钉子:智能汽车。更具体来说,就是先抱住吉利这条“大腿”。

吉利是千里科技的大股东,也是排名第一的大客户。同时,李书福家族通过持股平台间接投资了大模型公司阶跃星辰。作为两家公司的董事长,印奇可以搭建起一套对标特斯拉+x AI的闭环:千里科技承担承担整车制造、智能载体的实体角色,阶越星辰提供底层大模型。

但这套闭环的问题在于,它高度依赖吉利。以千里科技为例,因为吉利系相关企业的销量及需求不及预期,原本计划在2025年完成116.12亿元的交易金额,到当年11月30日时,实际只完成了51.42亿元。

大模型公司阶跃星辰面临的竞争就更加激烈了。

印奇对团队的目标是2026年回到基础模型的世界第一梯队——但他并没有明确表示“第一梯队”的容量是几家。上市倒是一个确定性的KPI。不过,国内AI六小虎之中,智谱和MiniMax已经完成港股上市,并吸纳了大量资金,这让声量略少的阶跃星辰面临了更多的不确定性。

尽管手里的两张牌看起来还不够硬,但至少,印奇回到了他心心念的新战场上,具备了重新去战斗的资格。

PART04 月亮与六便士

接近四十不惑,在月亮与六便士之间,印奇的立场已经很明确了。

年轻的杨植鳞还在带着他的天才团队寻找AGI之路,中年人印奇,已经发现了制造业的“香”。AI终究要走入物理世界才能产生更大的价值。黄仁勋也在今年强调了物理AI的重要性。

但这是一场未知局。没人知道谁会成为最后的幸存者。因为迄今为止,没有一家国内AI公司能给出明确的盈利时间点。这是否会成为又一场泡沫,在烧掉上万亿的资金和无数天才年轻人的野心之后,再度归于沉寂?

一边走一边解决问题,这是大多数AI公司在当下的宿命。

2024-2025年跌入低谷的那段时间,年轻的杨植麟曾经反复读David Deutsch的《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其中有两句话让他印象深刻:问题是不可避免的。问题是可以解决的。这给了他信念。回归到基座大模型的路线后,月之暗面终于告别了可怕的摇摆。

印奇,在杨植麟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

《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中文版《无穷的开始》

对解决旷视的问题感到无力之后,印奇选择了抽身离开——这也是一种解题思路。

如今的印奇,或许对“命运”这个词有了更多的敬畏。从考学到创业,他距离自己期待的、畅快淋漓的胜利,似乎总是差一口气。高中时,他念的是芜湖一中最好的实验班,他曾经希望通过竞赛保送的捷径上清华,结果差了一点,最后还是通过参加高考进入清华。在旷视沉寂的那五年,更是他走过的最艰难的一段路。

这些过往,造就了如今沉稳务实的中年人印奇。就像钱钟书在《围城》中形容的中年模样:以前的荒唐和野心,都像衣服上的灰尘,轻轻一拍,便落了下来。

天才变成凡人,这种落差很容易引发旁观者的叹息。但站在商业立场,这并非绝对的坏事。

总有人在看月亮,也总有人捡起地上的便士,试图去做点什么,改变这个真实的世界。

创业从来都不是浪漫的事情。汪滔已经学会了禁止大疆员工穿着洗澡拖鞋来上班——个体的自由要让位于集体的意志。印奇也早就熟练掌握了Deadline、ROI背后的管理技巧。300人的月之暗面可以做一家AI Native的酷公司,但如果它真的上市、扩大规模,一切还会如常吗?

不过,一个令人欣慰的事实是,每个时代都会涌现新的热血聪明的年轻人。

20年前,姚期智创办姚班的心愿之一,就是想复制美国计算机科学领域的群体效应:在某一个时段、某一个地方,常常会涌现出一批非常有才华的学生,十几年之后他们几乎都成长为计算机科学领域里的风云人物,几年之后,类似的情况又在另外一个地方重演。他种下的那棵树,已经撑起了中国AI创业的半边天,且还在源源不断为AI行业输送人才。

只要聪明的年轻人们还在持续涌入,AI的故事,就总能讲出下一页。

【资料来源】

[1]视频播客《硅基立场》Vol.19 对话印奇:如果在 AI 1.0 时代学到了 10 个教训,AI 2.0 时代要避免学到另外10个

[2]播客《晚点聊LateTalk》117: 印奇的AI创业14年:所有不能闭环的辉煌都是暂时的

[2]《人物》,《“卧底”Kimi的100个小时》

(来源:钛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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