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素人接连中招,AI短剧“盗脸”现象频发,平台“打补丁”仍难阻乱象

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于玉金 北京报道
从顶流明星到普通素人,都可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低成本的短剧里“出演”一个不光彩的角色。
4月8日晚间,时代峰峻发布严正声明称,公司关注到网络平台中出现多起利用人工智能(AI)技术制作并传播涉及旗下艺人及练习生不实内容的情况,提醒所有粉丝和网络用户遵守法律法规。从4月5日至4月8日,易烊千玺等多名艺人陆续通过工作室发布声明,要求下架侵权短剧。
不仅是明星,普通人也被AI短剧“盗脸”。早在3月31日,一位汉服爱好者发帖控诉,此前拍摄的一组汉服造型照片遭他人盗用。北京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许浩在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AI“盗脸”短剧擅自使用他人肖像,绝非仅侵犯肖像权这么简单,还可能涉及多项权利侵权;与此同时,AI短剧盗脸事件涉及多方责任主体,不同主体的行为性质不同,需承担的法律责任也存在差异。
“盗脸”频现
从零星事件到事件频发,AI短剧“盗脸”正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蔓延开来。
时代峰峻在上述声明中表示,“严禁任何个人或组织利用AI等技术制作、传播任何含有侮辱、诽谤、恶意丑化形象或贬损人格的内容;生成或散布任何侵犯我司艺人及练习生肖像权、名誉权、隐私权等合法权益的虚假信息或违法内容。”时代峰峻旗下艺人易烊千玺在4月3日通过工作室声明,部分网络平台传播擅自使用易烊千玺肖像等生成的AI剧集,行为构成侵权。
事实上,AI“盗脸”早已有之,此前均为零星事件。但4月刚过几天,多名艺人陆续通过工作室发布声明,要求下架侵权短剧,否则将采取法律手段。
不仅是明星、演员,普通人的脸也在被短剧盗走。在3月底,网友“白菜”在社交媒体平台发文称,一部名为《桃花簪》的AI短剧在未经他允许的情况下擅自使用了他的形象作为剧中角色。同时,另一位博主“七海”也发现,《桃花簪》剧中的角色“何掌柜”与自己的一段视频形象高度重合。
许浩表示,短剧AI“盗脸”除侵犯肖像权外,还可能构成名誉权侵权。他解释,若将他人肖像用于丑化、低俗、反派角色、造谣抹黑等剧情中,比如将普通人肖像换脸成贪财好色的负面配角,导致当事人社会评价降低,便符合名誉权侵权的构成要件。
“短剧AI‘盗脸’还涉嫌隐私权与个人信息权益侵权,人脸信息属于法律明确规定的敏感个人信息,未经当事人单独同意,AI抓取、使用、合成人脸信息,属于违法处理个人信息的行为。”许浩进一步表示,若原照片、视频为当事人原创,擅自复制、修改并用于AI短剧,还会构成著作权侵权;情节极其严重的,制作传播淫秽内容、实施诈骗等,还可能触犯刑法,承担刑事责任。
4月3日,红果短剧官微发布声明,平台下架《桃花簪》,并暂停该出品方上传所有剧集15天。
许浩告诉记者,AI短剧“盗脸”事件涉及多方责任主体,不同主体的行为性质不同,需承担的法律责任也存在明显区别。其中短剧制作方作为直接实施AI换脸的主体,需承担首要、直接的全部责任;内容传播平台(如红果短剧、抖快等)适用过错责任原则,需履行相应的审查与维权处置义务。
许浩进一步解释,若平台明知或应知短剧存在侵权行为却不采取下架措施,构成共同侵权,需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在接到当事人的侵权通知后,若未及时删除、屏蔽侵权内容,需对损害扩大部分承担连带责任;同时,平台若未尽到合理的内容筛查义务,对明显的AI换脸人格侵权内容未主动处理,法院也可依法判定其承担相应侵权责任。即便平台主张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未参与制作,也不能免除其肖像权审查的法定义务。
AI短剧“狂飙”
在多起侵权背后,则是AI短剧、漫剧狂飙。
据DataEye研究院报告,2025年中国微短剧、漫剧全年产值超过1000亿元,体量已接近电影票房的两倍,2026年中国微短剧、漫剧市场规模保守估计将突破1200亿元。
行业“疾驰”离不开技术推进,漫剧也由此应运而生。在AI工具链赋能下,传统数月制作周期被压缩至数周甚至更短,成本降幅超过60%。多家头部平台相继布局AI漫剧业务,推动行业形成独立内容赛道。市场预测显示,2026年我国漫剧市场规模有望突破240亿元,用户规模超过3亿。
红果短剧作为头部平台,其战略调整更是印证了漫剧的火爆,尤其是AI真人剧的火爆。有不愿具名知情人士3月9日告诉《华夏时报》记者,红果短剧今年的战略重点已经明确转向扶持漫剧尤其是AI仿真人剧,而出于商业回报考虑,许多去年专注于漫剧制作的男频公司,目前正纷纷转型投入AI仿真人短剧领域。
而这期间有个重要事件发生。字节旗下即梦于2月7日推出Seedance 2.0,进一步推动漫剧发展。不过,影视博主Tim在最初的测试中就发现,“在没有给任何提示,任何词语,任何信息的情况下,我也没有给我的声音文件,只是把我的脸传上去,这个AI居然知道这张脸的声音。”Tim表示,自己个人并没有给过官方授权,也没有收过钱。
相关事件发酵同时,Seedance 2.0暂停了真人素材参考能力。
正是基于这样的背景,AI“盗脸”自3月开始不断出现。有公开报道称,目前AI短剧制作中最典型的一种侵权范式:定向LoRA(Low-Rank Adaptation)模型训练与ControlNet特征锁定。侵权者只需利用爬虫技术,在各类社交平台,尤其是图文生态繁荣的社区,批量抓取某位博主的高清照片,只需十几到二十张不同角度的素材,就能在本地训练出一个专属的微调模型。
文渊智库创始人王超在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指出,目前能够提供精准AI“换脸”“盗脸”的视频生成模型总体较少。领先的模型如Seedance 2.0、可灵AI 3.0等已达到工业级产出水平,因此通过技术特征或代码溯源,较容易定位技术的提供方。他认为,这类定向模型的训练与字节、快手等技术的提供者相关,这些公司具备相应的追溯手段。
王超进一步分析,抖音、快手既是技术提供方,也是视频内容平台,本身具备内容审核与技术甄别的能力。但现实中仍有大量AI换脸、侵权内容进入平台,原因在于平台为维持自身活力,可能采取纵容态度。内容平台的核心关注点是流量与广告收益,不在意内容是真人拍摄还是AI生成,因此AI换脸侵权问题不是平台优先治理范围,在社会舆论压力不足的情况下,平台更倾向于探索AI生成内容带来的商业潜力。
急速“打补丁”
随着AI短剧“盗脸”舆论发酵,字节方面则在全方位“打补丁”。
本报记者从字节方面获悉,4月2日,Seedance 2.0 API面向企业用户开放公测。据介绍,火山引擎为Seedance 2.0建立了行业领先的版权与肖像安全保障,覆盖视频生成涉及的各种模态和创作前后全流程,对侵权、深度伪造等行为进行检测和防御,有效保护版权方和创作者的权益。
在下架《桃花簪》3天后的4月6日,红果短剧官微再次发布公告称,针对近期AI短剧素材违规使用问题频发的情况,平台专项开展集中治理。目前已完成1.5万部作品的全面核查,依规处置违规作品670部。其在列举的典型案例中就包括违规使用演员形象。
对AI生成或深度伪造的内容,红果短剧是否有专门的审核标准与技术检测手段?4月10日,红果相关负责人在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平台在前期审核阶段会通过技术识别方式进行筛查,召回高度相似的AI素材内容进入人工审核流程,经由人工审核进行细致比对,判断是否存在AI素材违规问题。“随着AI技术快速发展,面部识别的技术难度在不断增加,但平台也在快速建设完善审核能力。”
“从源头上,平台会要求出品方向平台提供完整、可追溯的授权证明,且需要确保可追溯至作品的原始版权人。”上述红果相关负责人进一步表示,如出品方短剧上线后出现包括肖像等元素在内的AI素材违规使用投诉,或平台主动识别到上述问题,会要求出品方在一定时限内提供肖像使用的《授权书》以便平台核验。如无法提供,平台会视情节轻重进行处置。
不过,不同于明星,AI短剧针对普通人的侵权不易被查出,且维权难度更大。
许浩表示,普通人维权的核心难点主要有三方面:一是发现与举证困难,普通人辨识度较低,难以快速证明AI形象对应自身,且侵权内容易被快速删改、改名重发,关键证据极易灭失;二是维权成本高、收益低,公证、律师、诉讼等费用往往高于最终获赔金额,且侵权制作方多为匿名小工作室,难以锁定责任主体,即便胜诉也存在执行难问题;三是平台维权推诿,部分平台要求维权人自行举证、自行联系侵权方,且仅隐藏而非彻底删除侵权内容,导致侵权内容反复传播。
上述红果相关负责人向本报记者解释:“因无法预先获取普通用户的人脸信息,平台无法在上线前前置筛查肖像侵权行为,现阶段主要通过权利人举报、平台核查处置的方式开展治理;可通过投诉邮箱、客服进行投诉。平台鼓励权利人和用户举报监督。信息一经确认,平台将第一时间处理。”
而针对普通人维权难的问题,许浩建议,普通人可通过以下方式做好日常预防,从源头降低侵权可能:首先,严控个人照片传播,不随意公开高清正脸原图、证件照、特色妆造照片,对社交平台照片设置仅好友可见等私密权限,发布照片时进行打码、降低分辨率处理,干扰AI识别;其次,做好技术与权限防护,使用PhotoGuard等工具为照片添加AI干扰纹,关闭手机APP非必要的人脸、相册读取权限;最后,谨慎授权个人信息,不随意签署包含肖像、AI训练授权的用户协议,不向不知名AI小程序、网站上传人脸照片、视频。
尽管平台方在“打补丁”,但眼尖的网友在4月10日又发现了一部名为《灵前风起时》的AI短剧中的角色酷似某女明星。AI短剧“盗脸”行为似乎并未因舆论和平台的紧急治理而收敛,监管与维权之路依然漫长。
责任编辑:黄兴利 主编:寒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