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的“四圈转速”:一场关于动力、权力和Agent的跨时代共谋

2026年03月31日,14时59分27秒 科技新知 阅读 4 views 次

文 | 15Bit,作者 | 陈十五

2026年初,中文互联网的焦虑被一只“龙虾”具象化了。

在任何一个中文搜索引擎上搜索Openclaw,你都能看到这个新鲜“龙虾”Agent框架展现出的一种近乎神迹的行为:它摆脱了传统AI只能在对话框里吐出字符的咨询顾问身份,进而转为能直接接管浏览器,移动鼠标、点击验证码、跨平台抓取数据的私人智能助手。有人说这是一次人工智能的革命,也有人从这些无声的点击里,听到自己被替代的倒计时。

然而,视觉奇观的背后,是一个冰冷的现实。

大多数用户在选择大模型,接入服务器和API后,都在惊叹于“AI长出手脚”,但他们并未意识到,这只“龙虾”每运转一秒,后台的Token就在以一种“焚钞”的速度燃烧。为了弥补目前逻辑的笨拙,这只“龙虾”必须以成百上千次的无效试错为代价,去完成一个人类三秒钟就能搞定的操作。

于是,一个极其扭曲的价值链断层,出现了:

在这个环节中,生产力的提升尚未明确,但摩擦成本的红利已经落入一部分人的口袋了。分销API接口的中间商、售卖一键部署环境的脚本商、以及贩卖“不被替代”焦虑的课程官,正围绕着这台名为技术的焚钞机,进行一场集体的分食。

这不禁让人去思考:

这种在技术爆发期,利用“半成品”缺陷、认知不对称以及转型的阵痛,对整条产业链进行掠夺的模式,到底是AI时代独有的“算力霸权”,还是人类科技史上某种从未改变过的、持之以恒的一种商业幽灵?

面对来势汹汹的AI Agent,我们该如何摆正自己的位置,去找到属于普通人的免被割韭菜的位子呢?

让我们拨开2026年的迷雾,摆脱代码的世界,去看看人类200多年前光辉的工业革命。

消失的”四圈转速“

1786年,在曼彻斯特南郊的奎里班克磨坊,塞缪尔·格雷格正盯着横跨在波林河上的那座巨大的木制下射式水轮。

那是当时工业世界的动力心脏。这套设备由上等的橡木和生铁铸造,直径超过 15 英尺,转动时发出的沉闷轰鸣声能传到一英里外的农场。在塞缪尔的计划里,这台水轮每分钟转动 12 圈 ,这决定了他工厂里 150 台纺纱机的恒定产能。

但那一年,气候成了塞缪尔的敌人。

河水水位下降了 30 厘米。那个巨大的木制心脏开始变得力不从心,转速从 12 圈缓慢跌落到了 8 圈。

这失踪的 4 圈转速,对当时的纺织业和塞缪尔来说无疑是一场隐形的地震。

纺纱机对于动力的稳定性有着变态的要求。转速的下降会导致张力不均,会让细纱在高速旋转中不断断裂。原本能产出的顶级细布,变成只能低价处理的粗麻布。与此同时,契约的压力也在无时无刻的压缩着塞缪尔的空间,他与伦敦商人的订单是按周结算的。产能下降三分之一,这意味着他不仅赚不到钱,还要支付高额的违约金。

不过就在它深陷烦恼时,塞缪尔的书桌上出现了一份来自伯明翰的信函。写信的人叫马修·博尔顿,詹姆斯·瓦特的商业合伙人。

信中描绘了一个不需要河水,只需要煤炭就能产生永恒动力的怪物——瓦特蒸汽机。

但对于当时的塞缪尔来说,这张图纸并不意味着“进步”,反而代表着一个痛苦的选择。因为要装上这台机器,他需要拆掉半个厂房,来修建一个巨大的烟囱,更需要重新培训那些只见过水、没见过火的工人们。

就在塞缪尔还在纠结要不要接受这个图纸时,曼彻斯特皮卡迪利区的富商彼得 德林克沃特已经做出了一个让全城震惊的决定。

他决定彻底抛弃水源,在曼彻斯特市中心建造一座完全由瓦特蒸汽机驱动的棉纺厂。

德林克沃特是那个时代的“技术极客”。他不仅要买最贵的蒸汽机,还要求机器必须达到极致的频率稳定。为此,他亲自给马修·博尔顿写信,要求提供最新型号的平行连杆设备。但是在1786年前后,德林克沃特的工厂成了一个巨大的烧钱黑洞。由于蒸汽机产生的黑烟和剧烈震动,他不得不支付高昂的补偿金给周边的居民。更致命的是,当时曼彻斯特的煤价波动剧烈,他发现自己不仅是在纺纱,更是在进行一场关于煤炭期货的豪赌。

与德林克沃特相反,住在诺丁汉郡帕普威克的罗宾逊家族,则是水力时代的“死忠粉”。当蒸汽机的黑烟升起时,罗宾逊家族并没有感到威胁,反而认为那是失败者的挣扎。他们坚信:只要水利工程足够极致,就没有蒸汽机的生存空间。于是在1780年中后期罗宾逊家族在帕普威克修建了人类历史上最复杂的分级水库系统。他们动用了数千名劳工,修筑了巨大的石坝和地下引水渠,甚至建立了一套严密的“气象观测站”来精准预判降雨。

同样好景不长罗宾逊家族陷入了“边际收益递减”的死循环。为了增加最后那 2 圈转速,他们投入的资金甚至超过了买两台蒸汽机的价格。他们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更完美的水利工程”上,却忽略了最基础的工业逻辑基准线已经发生了偏移。

德林克沃特代表了一种“高耦合度”的激进。他的一只脚踩在未来,另一只脚却被极度不成熟的工业配套诸如昂贵的维修工、不稳定的煤供应、脆弱的零件等死死拖住。他是那个时代的先行者,但也支付了最高昂的“技术尝鲜费”。

而罗宾逊家族是典型的“存量优化狂人”。他们试图通过极度的勤奋和精密的土木工程,来弥补动力源本身的代差。这是一种“防御性投入”,他们在旧时代的废墟上盖了一座极其华丽的宫殿,却没发现路已经修往了别处。

塞缪尔看不了这么远的未来,他的问题迫在眉睫,最终,他在犹豫中选择了一种极其尴尬的“中间方案”:他雇用了一批神秘的“磨坊工匠”,在水轮旁架设了一套简陋的,依靠煤炭驱动的辅助抽水泵。

他的逻辑很简单:既然河水不够,我就用煤炭把下游的水重新抽回上游,人为制造一个小的瀑布,强行让那座旧水轮重新回到12圈。这个看似滑稽的“半自动化”方案,在商业上却显得格外的清醒。它完美避开了技术的剧烈变革带来的崩塌。同时又在这个转折的缝隙里,给了塞缪尔喘息的机会。

但是真正有趣的是,在这个缝隙中的从来不止塞缪尔一个人,还有一群随着技术变迁产生的“套利者”。

那些在兰开郡兜售“水泵配件”的小商贩、那些宣称能提供“煤炭采购套期保值”的投机客、那些专门帮塞缪尔这种工场主“优化传动效率”的技术中介。他们并不在乎蒸汽机是否代表未来,他们只在乎塞缪尔这种“想跨又不敢全跨”的人,在转型的剧痛中愿意支付多少“容错成本”。

这才是历史最真实的底色:技术迭代从来不是一场所有人同步参与的长跑,而是一场由无数个塞缪尔、德林克沃特、罗宾逊家族乃至无数个“新旧工人”组成的、充满了妥协与摩擦的“缓步前移”。

给AI一双假手

从兰开郡那个潮湿、充满油烟的1786年抽离,将目光转向2026年AI Agent高度发达的今天,实际上我们不难发现这中间仍然存在着一种诡异的相似性。

两百多年前,塞缪尔·格雷格面对的是波林河水位下降30厘米带来的转速问题;而今天,我们所经历的是一种更为隐蔽、但是同样致命的交互枯水期。

如果要对Openclaw祛魅,我们需要理解和看清他的工作原理以及生态位。目前主流的Windows、macOS以及我们所能见到的所有Web浏览器,本质上是为了人类的肉眼、直觉和手指设计的。这种被称为GUI也就是图形用户界面的架构,其核心逻辑在于视觉可见即操作可能。

但对于现阶段的AI而言,这恰恰属于一个机器荒芜的真空地带。

大模型语言拥有近乎过剩的逻辑处理能力,但它们在这些为了人类设计的界面面前,依然像一只只有大脑,没有手指的瘫痪天才。现在的操作系统并没有为AI预留原生的、“机器对机器”的端口。

所以,AI如果想接管你的电脑,就必须去面对那种难以调和的视觉难题。

Openclaw所做的,是在现有视觉UI的基础上做着滑稽费力的工作。它看不到网页的底层逻辑,所以只能模仿人类不断”截图“,以此感知世界;它不能直接调用点击函数,只能通过像素级标注来定位按钮;它缺乏稳定的实时反馈,只能循环重试来确认动作。

当我们看清了AI在所谓视觉层面的有所欠缺,就不难理解Openclaw的真实面目和它所处的生态位了。它并不是那个代表未来完美的“原生AI蒸汽机”,它只是一个为了解决“AI无法直接操作界面”这个枯水期问题,而强行架构的“数字辅助水泵”。

这种“拟人化”的尝试,本质上是一种极其暴力但十分笨拙的“补丁方案”。

它在AI交互的断裂中,用昂贵的算力资源,去模拟人类最基础的、甚至近乎本能的物理动作。诚然,Openclaw证明了AI“能够”像人一样操作电脑,但是它并没有证明这是一种“经济”的、具备商业可持续发展甚至进化的产品。

数字世界的”圈地运动

腾讯电脑管家正式上线AI助手工具QClaw官网;字节跳动的“龙虾”ArkClaw上线,致力打造全天候在线的专属智能伙伴;Xiaomi miclaw开启封测用户申请,打造了权限分级管理,确保用户数据与控制权安全...在Openclaw爆火的半个月里,各大厂商相继宣布甚至推出直接的类Openclaw的Agent框架产品,这样一个半成品,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的争夺意义?

在1786年,谁掌握了蒸汽机的专利和煤炭的供应,谁就掌握了工厂的生死。而2026年,这类Agent框架则代表了交互层的权力重构,这是一场数字地产的“圈地运动”。过去二十年,互联网的权力核心在于“搜索引擎”和“App商店”。但当Agent开始接管浏览器,用户不再需要点击广告,也不需要浏览网页,只需要告诉Agent一个目标,他就可以帮你实现。

换个视角继续看这个问题,实际上字节跳动早在去年底就和中兴通讯深度合作,尝试实体的AI agent框架,推出了基于努比亚M153为本体的“AI Native”手机,豆包助手通过与手机厂商在操作系统层面的深度合作,以“系统级集成”方式获得了安卓底层的高危权限,使得其能够在人类的授权下,进行诸如“比价”、“订餐”等和人无异的操作。字节跳动希望通过系统性的进步直接跨入未来,但他们低估了其他竞争者的联合“绞杀”,这台实验机经过短短几天就被各大App封杀,权限不断被降低。

字节跳动的旗下的App多为娱乐自媒体类,相比之下,阿里巴巴在这条路上就走的通畅得多。阿里的千问AI虽然没有在硬件层面有所改变,但是它同样利用Agent的框架实现了,利用阿里系的App来进行一些无人的“自动操作”,甚至在打电话订餐的层面实现了声音完全拟人化的成果,这是值得惊讶和肯定的。不过,这样的操作会不会加深信息茧房的程度以及隐私的边界化在法律层面如何界定,仍是值得我们探讨的问题。

综上说了这么多,对于各大厂商抢夺”流量的终极分发权“的出发点已经不言而喻了。这并不是因为龙虾有多好用,而是因为龙虾正在成为新的流量大门。如果未来的用户只通过Agent和世界交互,那么谁不在Agent的生态里,谁就会在数字世界里彻底”隐身“。当用户习惯了只听取Agent的报告,那些无法进入Agent推荐算法的商家,本质上已经遭遇了数字世界的社会性死亡,这不再是一场关于效率或者好不好用的竞争,这是一场争夺“定义现实权力”和“生存”的竞争。

半成品“低效陷阱”的合谋

你可能会问,既然字节和阿里都看到了“系统级集成”的潜力,为什么不彻底重构系统,让 AI 运行得更省钱、更高效?答案就在那失踪的 4 圈转速里:在技术标准的真空期,维持“稳定”和“低效”是获取暴利的最短路径。

2026 年的开发者,正在支付一种昂贵的“数字碳税”。当你接入一个 Agent 框架,你不仅仅是在购买一种生产力,你是在进入一个“效比极低”的能源陷阱。对于能源商来说,技术的早期阵痛恰恰是利润的蜜罐。这种逻辑在240年后的AI浪潮中,被完美地复刻为基础设施的“消费升级”。

由于现在的操作系统缺乏原生的 AI 接口,开发者被迫使用最昂贵的算力资源去处理最琐碎的交互任务。这种“高射炮打蚊子”的资源错配,在厂商的行研报告里被包装成了“生产力跨越”,但在账户里,它却是实打实的支出。

Openclaw从开始到实现部署,需要服务器的供应、Token的存储、本地的内存资源...这些隐藏在幕后的算力巨头——英伟达、亚马逊AWS、以及国内的阿里云、腾讯云等,或许会显得更开心。Openclaw的这种“不智能”带来的高消耗,或许本质上就是一场基础设施供应商的共谋:mac mini大幅涨价、Token的包月套餐等等。他们摆脱了传统软件时代,那种以“优化算法、节省资源”的主旨,选择了与其相悖的方向来让“红龙虾”精准地点击一个按钮,来进行高清截图、视觉编码、多模态推理,以此来消耗比传统命令操作多上百倍的Token。

现在,厂商们利用“半成品阶段”,建立起了一套复杂的、高门槛的、且极度依赖自家算力生态的补丁方案正是一场消耗驱动的技术革命,“龙虾”是一个动作笨拙、需要反复调试但是能疯狂吞噬Token的产品,这比起一个聪明、高效、省钱的AI来的高质量得多。

断裂带上的新秩序

作为个人,我们真的如此无力和无奈吗?

我想并非如此,当我们把“人性”的糖衣剥开,剩下的就是系统和个体的对抗了。从宏观上看,或许我们需要看到“收割即进化”的道理。我们不避讳“收割”,Openclaw每一次烧掉的Token,这些“低效运行”产生的每一次错误点击和逻辑打滑,都是极其珍贵的训练数据,本质上也在为大厂喂养“原生AI操作系统”的训练数据。

而塞缪尔当初面对所谓的技术浪潮,他之所以没破产,关键在于他的“磨坊架构”里存在着一套内生的缓冲逻辑:脱钩能力和决策的闭环深度。

脱钩能力的关键在于切断对“单一路径的依赖”,脱钩能力较低,只要一个环节断裂,整套系统崩溃。

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们当然可以相信有一天会实现资源的大整合,让所有信息实现互联互通,但是在这之前,各家实现圈地运动,我们能否在不依赖特定模型、不依赖特定平台闭环的前提下,依然完成核心业务,才是我们需要寻找的“脱钩能力”。“脱钩能力”越强,你在技术代差面前的“防被割能力”也就越强,你所支付的溢价,是用来购买这种自由度的。

第二,决策的闭环深度。瓦特的蒸汽机对于塞缪尔来说更像一个黑箱,一旦损坏,需要运送到伯明翰或者曼彻斯特,找专业工程师维修。而那台辅助水泵,虽然简陋,但是闭环极短;本地铁匠能修,路边煤贩能供,塞缪尔自己就能决定今天的水量。整个过程无需向所谓的产业链上游寻求权限,他自己就能实现动力的“最后一环”。

现在所谓的AI创业实际深度很低,只是把用户需求转给大模型,然后答案吐出来。这种决策完全在外部,现在的闭环深度,我们更应该去看在Agent执行过程中,你能注入多少无法被模型取代的个人逻辑、行业经验和反馈模式。Openclaw乱跳的过程中,只有你才能定义什么是“正确的点击”,是你在控制“什么时候止损”。大厂能提供“通用的动力”,你才能决定什么是“特定的秩序”。

1786 年的曼彻斯特,塞缪尔·格雷格站在他那台零件叮当响的抽水泵前。

在博尔顿这样的顶级工程师眼里,这东西效率低下、冒着黑烟、简直是工业文明的耻辱。但在格雷格的账本里,这是他对抗波林河干涸、对抗伦敦合约、对抗博尔顿专利垄断的唯一杠杆。

240 年后的今天,面对屏幕里那只在点击和截图之间反复横跳、疯狂吞噬 Token 的红龙虾,我们没必要去神化它,更没必要去等待一个“完美的未来”。

被收割是进步的重力。但在这种宏大的消耗驱动下,真正决定你存亡的,是你是否在大厂定义的“动力系统”之外,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低耦合的内生逻辑架构。

技术会坍塌,权力会易手,唯有这种在断裂带上拼凑出秩序、在重力之下依然能清醒起跳的“非线性变量”,才是历史真正的主体。

(来源:钛媒体)



用户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