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玛特、“罗小黑”起诉拓竹,3D打印知名IP恐难继续
文 | 电厂,作者 | 董温淑,编辑 | 高宇雷
即使不用花大价钱购买,也可以拥有“一模一样”的Labubu、罗小黑、钢铁侠等潮玩手办,这是3D打印机消费者通过打印达到的目的。而这种操作,在以后很可能要转入地下。
在向竞争对手进行版权维权行动后仅数月,国产3D打印机独角兽拓竹科技被泡泡玛特告上法庭。
“我们已收到泡泡玛特系列作品权利方就您上传的模型提出的知识产权侵权投诉。依据适用的知识产权政策及相关规则,相关模型已被下架。”
2月28日,拓竹官方社区“MakerWorld”向创作者发去了这样的通知。与此同时,据工商平台公开信息,潮玩IP企业泡泡玛特对拓竹科技发起了侵权诉讼,案件将于4月2日开庭。
这是公众视野中,拓竹第二次以被告身份陷入的版权官司。这之前,国创动画《罗小黑战记》的版权方(北京寒木春华动画技术有限公司)曾于2025年底向拓竹科技发起诉讼。
而在这两起诉讼之前,拓竹在著作权侵权话题中的角色,更多被塑造为“受害方”和原创权益的维护者。
就在2025年10月,拓竹科技曾以模型被大批量违规搬运为由,起诉了多家3D打印平台。
“万物皆可打”是所有3D打印企业赖以吸引用户的核心,但当技术、社区与商业规模同时膨胀,创作自由与知识产权之间的冲突,也开始浮出水面。
两桩诉讼,与3D打印用户的认知差
“玩3D打印一年认识的‘同好’,还没今天一下午多。这都是因为‘228事件’”,3月5日晚,芦尧向「电厂」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228事件’是3D打印爱好者圈子对拓竹下架泡泡玛特IP模型一事的戏称。
模型大量下架后,稀缺效应开始奏效。不少用户来不及深究诉讼双方的对错,而是迅速转战非官方下载渠道、以求保住自己的“labubu自由”。
许多人开始在小红书、微博等第三方平台“求”模型。有源文件保存习惯的部分用户则开始自发拉群分享和互传。作为群主之一,芦尧发出微信群二维码短短3小时后,群人数就逼近了400。
也有不少人将相关模型文件制成了文件包,在闲鱼等平台出售,定价从几元到十几元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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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闲鱼
「电厂」联络了仍在传播、售卖泡泡玛特模型文件的用户,询问其对泡泡玛特起诉拓竹科技的看法。其中多位用户对于建模、上传、下载、打印、售卖等行为的法律属性不甚明了。
在模型下架当天,用户Riri手中有一个“星星人(泡泡玛特IP)”挂件模型还未打印完成。这让她感到遗憾:“是因为对星星人的喜欢,我才去打,这并不代表我没抽过泡泡玛特的正版星星人。”
用户秋掖则告诉「电厂」,其十分喜爱“小野”系列IP的某个产品,但在线下、线上多次抽取后都没能成功买到,才选择用3D打印的方式“圆梦”。
还有人认为,“自己打没事的”“只要不拿出去卖就不存在(侵权)”……
另外,此前MakerWorld社区的大量泡泡玛特相关模型文件中,除了1:1“还原”盲盒角色的模型外,还存在大量用户基于泡泡玛特IP“二创”的模型文件。
二创过程中,建模者并不是简单地直接扫描、测量了原版产品,而是投入精力进行了再创造,让模型相比原版角色在表情、配色、服装等方面呈现出差别。
凡此种种,让他们感到侵权与否仍有解释空间。但法律事实与用户直觉相悖。
据多位律师分析,未经权利人泡泡玛特许可,擅自使用其著作权、专利、商标或商业秘密等受保护的智力成果,已经构成侵权;基于原形象的二次创作也不例外。
知识产权领域资深律师、持证专利代理师杨卫薪以泡泡玛特labubu模型为例分析道:“这些二创模型保留了labubu的核心形象要素——大眼睛、牙齿、标志性的表情特征,这些正是labubu形象最具辨识度的部分,与原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
据此,他还向「电厂」补充道,除了泡泡玛特与罗小黑的相关IP,MakerWorld社区中还存在“宝可梦”“漫威”等许多其他知名IP的模型文件:“这些也属于侵权的二创,只是一些IP方未必会采取明显的维权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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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MakerWorld
当前部分用户脱离MakerWorld社区、在第三方平台互传、售卖模型文件,也已构成了新的侵犯著作权行为,“只不过泡泡玛特对于用户零散的、小范围的侵权行为,不一定会进行追究。”杨律师讲道。
当“造梦童话”被商业催化
2013年《3D打印:从想象到现实》一书中文版付梓,这也是国内最早出版的3D打印科普类书籍中,其中将3D打印技术描述为“哈利·波特的魔法棒”。这种“点石成金”般的使用体验也是许多用户3D打印产品时的快乐来源。
“(除了原创模型之外)潮玩圈子里长时间以来一直有改色、改脸、换脸片等等的玩法,我觉得3D打印也是二创的一个方式。相比较购买改娃服务,(3D打印能)让大家能直接享受到制造、拼接、打磨、上色的这个过程。”用户Riri分享到。
可以说,拓竹科技贩卖的并不仅仅是3D打印机本身,更是它所提供的某种“创造体验”与“可玩性”。
但在这个消费闭环中,“创造”与“造物”的边界十分模糊。而随着3D打印从小众爱好圈层迈向大众消费市场,这种模糊势必会得到市场的注意和讨论。
公开数据显示,拓竹科技旗下MakerWorld社区上线于2023年,迄今已成为全球最大的3D打印模型社区,模型总量超百万、月活达千万级。
这种增长本身,是制造成本降低与用户共创生态形成的合力。而无论哪一方,都离不开拓竹的催化与培育。
从前者来看,粗略计算,拓竹等品牌下场,将消费级3D打印机的制造成本拉低至曾经的约1/20。这也体现在售价上,2013年国内首款个人用3D打印机在京东上架,整套售价19892元。而目前拓竹旗舰店中的入门级产品售价仅1000+元。
MakerWorld社区 所代表的,则是一种“即下即打”“一键打印”的使用模式。这种模式让用户跳过繁琐的建模过程,将3D打印机拉入了便捷使用的日常消费产品范式,这同样离不开拓竹的推动与鼓励。
根据MakerWorld官方政策,上传模型的创作者可获得积分或者佣金激励,当模型被他人下载时,创作者还可获得后续激励。用户可利用积分换购打印耗材等。
据金角财经援引业内人士消息,这种政策背后,拓竹为激励创作者投入了巨额资金,其年度激励规模为数亿元。
这还没有算上拓竹为MakerWorld模型被搬运向友商维权的法律成本。
据MakerWorld方面此前向媒体透露,“其法务与运营团队两年来已协助近2000位创作者处理超4000起侵权案例,举报、下架、沟通,一轮又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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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竹创作者激励计划,图源/Bambu Lab Wiki
可以说MakerWorld已是拓竹科技的核心资产。2025年拓竹的业绩爆发也反证了这种策略的正确性。据弗若斯特沙利文调研,2022年10月至2025年9月,拓竹科技连续三年位居全球桌面级3D打印设备销量第一;而作为一家2020年11月才成立的企业,拓竹2025年的营收已越过百亿大关。
作为对比,泡泡玛特成立于2010,据其创始人王宁预计2025全年营收不低于300亿元;罗小黑版权方寒木春华成立于2012年,其控股母公司为上市公司中文在线,2025前三季度营收为10.11亿元。
崭露头角的新独角兽,已开始挑战现存的其他商业模型。泡泡玛特及罗小黑版权方发起的诉讼,打破了过往两年多时间里3D打印创客、爱好者们所习惯的游戏规则。
许多人将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创意爱好的规则边界。
“万物皆可打”的规则还未写完
在杨卫薪律师看来,拓竹与泡泡玛特诉讼中,核心讨论点将在于拓竹是否适用“避风港”原则。
这是现行法律框架对网络中介服务商间接侵权责任的限制规定。亦即:当ISP(网络服务提供商)只提供空间服务,并不制作网页内容,如果ISP被告知侵权,则有删除的义务,否则就被视为侵权。如果侵权内容既不在ISP的服务器上存储,又没有被告知哪些内容应该删除,则ISP不承担侵权责任。
但考虑到Labubu是全球大热IP,且长期占据社区热门榜单,“平台不可能不知情”。另外通过用户下载等方式,拓竹也已从侵权内容中获利,因此“避风港”原则难以适用。
因此杨律师认为,针对本案“事前的风险已经难以避免,拓竹能做的唯有后续加强平台内部审核。”
而作为原告方,泡泡玛特所面临的著作权判赔素来是一个法律难题。“泡泡玛特也很难去举证拓竹到底因为这个事情获利了多少?如果这些都不能举证完成的话,那只能由法官来进行法定赔偿,而法定赔偿的上限是500万。”杨律师对「电厂」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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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bubu IP相关模型文件已于2月28日在MakerWorld下架,图/MakerWorld
《3D打印:从想象到现实》一书出版的2013年,也被视为“中国3D打印元年”。彼时,海尔集团创始人张瑞敏为前者写下了这样的书评:
“3D打印从表面上看是颠覆了产品的制造方式,但从本质上看却是传统产业面对的挑战和机遇。从某种意义上说,3D打印对现有企业而言,要么是天使,要么是魔鬼。”
预言中的“万物皆可打”时代或许已经到来,但“万物皆可打”的规则仍未写完。
多年以来,3D打印所引发的著作权保护问题,已是全球范围内的一个讨论话题。早在2014年前后,学界就已经注意到3D打印对著作权制度的冲击,并开始思考解法。
比如,这一年湖南大学范娅在其发表的《3D打印技术冲击下的著作权保护问题》中,提出了立法上明确 3D 扫描模型的著作权、建立 3D 模型数据库、完善3D打印相关作品有关合理使用原则的适用等建议。
当前AI技术的发展进一步降低了建模难度,也让3D模型的制作、流转、上传、下载成本进一步降低。这也让3D打印相关的法律规范完善,变得更为迫切。
十余年后,当曾被预言的新时代已经降临,这个新鲜的行业需要与时代探索出共存的新方式。
(来源:钛媒体)
